素秋不肯进京。
她也不肯在母亲坟前受问。守陵人住处后有一片种白菜的薄地,她把见面地点选在地头,自己一边拔草一边说。唐见微站得不远,手里抱着刚收回的寿衣针线,不替她作主。
沈令仪从京城赶到时已近午后。裴砚舟没有同行,他去兵部处理禁令可能波及的现役军户。随行只有白芷、大理寺女差和一名由素秋自己挑的守陵老妇。
“先说好,”素秋将草根上的泥抖掉,“我娘做过什么,该罚的写。她替谁送过话,也写。但我的姓名、丈夫和孩子不进京城告示。”
“可以。”
“你答得这么快,回头官里不认呢?”
沈令仪让女差把能做到的范围说清。大理寺可以封她现有家属信息,若皇帝或御史要求公开,须另行告知,不能保证永远无人知晓。素秋听完,反倒点头:“这才像真话。”
她母亲素屏并非奉母出宫。永熙十四年,她拿着中宫给的养老银来到皇陵,住进女眷院,替宫中送来的旧衣改成寿衣。七年里没有离开过,却每月收到一封无字家书,纸上只按一个指印。
养老银并不丰厚,女眷院还从中扣炭钱。素屏靠改衣补贴,眼睛坏得很快。素秋十二岁便跟着缝寿衣,出嫁后仍每天回来半日,因为母亲留下的欠线账没有结清。
“宫里说她是荣养。”素秋扯出一根缠死的草,“荣养的人,为什么死前还欠针线铺三百文?”
唐见微拿出女眷院近年的工钱簿,只能查到素屏最后两年。欠款确有其事,院里把领取冬炭、看病和损坏宫衣都扣在个人名下。中宫给的银不是全没到,却也没有让她安稳养老。
沈令仪答应将欠下的寿衣工钱与本案证词分开追。素秋若不愿作证,工钱也照查;若作证,不因此多给。素秋听见后才松开草根:“我娘最怕别人说,拿了钱就该闭嘴。”
“谁的指印?”
“她说是我爹。”
素秋从没见过父亲。素屏临死前才告诉她,父亲不是宫人,而是户部书吏蒋同。
白芷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秦嵩说蒋同死了十六年,素屏却在七年间持续收到他的指印。可能有人代按,也可能死籍是假的。素秋没有保存全部家书,她嫌无字纸晦气,烧过许多,只留最后一张压箱。
她今日没有带来。
“先说我娘的事。你们听完,若还觉得我不是犯人,再看那张纸。”
永熙九年,素屏确实带中宫腰牌去过沈家。命她传话的不是皇后,而是当时掌事的崔尚宫。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宫中收到苏婉清泄露军户去处的密报;另一半“沈家全族同案查办”,是秦嵩让人加的。
“我娘知道加话?”
素秋拔断一根老草:“知道。”
素屏欠秦嵩人情。蒋同参与换烧空册后失踪,秦嵩答应替他做死籍、保素秋有正常户口,条件是素屏把威胁送进沈家。她照做了。
“皇后知不知道?”沈令仪问。
“我娘说,崔尚宫只让她问苏夫人去向,不许威胁。她回来后没见皇后,回话也被秦家的人截走。”
这仍是素屏临终之言,没有活着的本人核对。崔尚宫尚在宫中,必须让她回答。
素秋却先问:“我娘若没加那半句,你爹就不会签吗?”
“我不知道。”
“她总说是自己一句话害了苏夫人。”
“回条已经提前写好,秦嵩在施压,我父亲也有自己此前的错。你母亲加的话确实推了他,不能替所有人包完。”
素秋低头拔草,眼泪掉进泥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把身边一小片地拔得太干净,连两棵刚长出的菜苗也扯了。守陵老妇蹲下去,把菜苗重新栽回土中。
“错拔了还能活吗?”素秋问。
“看根断没断。”老妇说,“断了就认,别天天浇水装没事。”
问话到这里停了一刻。
素秋起身回屋,取来最后一张无字家书。纸上指印很浅,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面粉手印,是她儿子幼时碰上的。她不许裁纸,只准在地头照光描纹。
女差发现指印外侧有一道缺口,像按印人的食指曾受刀伤。现存蒋同旧吏籍没有手印,无法立刻比对。
“最后一封是哪年?”
“三年前,我娘死前半月。”
“从哪里寄来?”
“信封写云州回声谷。”
沈令仪抬起头。
苏婉清私信第二页也写着回声谷。两个原本分开的方向第一次落到同一处,却仍不能说明蒋同与苏婉清在一起。回声谷可能是寄信地,也可能只是转站。
素秋把纸收回怀里:“我不去云州。我丈夫腿不好,地里也离不开人。你们若去,替我问写信的人一句,我爹到底哪年死的。”
唐见微问她,若指印最后不是蒋同怎么办。
“那就不是。”素秋说,“我娘骗我,我也认。但别因为她骗过一次,就说她传中宫半句话也一定是假。”
她把母亲分得很清楚。素屏为保丈夫和女儿加过威胁,也可能在无字信上继续编造父亲活着;可她替宫中工作、被扣工钱、临死留下口信同样都能分别查。
守陵老妇把刚才误拔的菜苗扶正,素秋蹲下去压土。沈令仪没有站在一旁等她立即交信,跟着把另一棵歪苗扶好。泥沾到袖口,白芷想递帕子,她摇头。今日来的是菜地,不是公堂,脏一点不需要谁替她擦成体面。
“若他还活着呢?”
素秋望着母亲坟外那片枯草:“先写信。别把一个老头直接领到我门口,叫我当场认爹。”
沈令仪应下。
离开皇陵前,唐见微又带来一件事。素屏生前改过的寿衣里,有一件从未领走,领衣牌写的是裴靖川。
旧侯葬在裴家祖坟,从未向皇陵订过寿衣。
唐见微查过领衣牌。牌是素屏自己补写,没有宫中下单,布料来自三件报损的旧仪服。她为此被罚过半月工钱,女眷院只当她偷料给无主尸做衣。
素秋知道母亲受罚,却不知道为何写裴靖川。直到临死前三日,素屏才让她把衣服藏在最里层,反复嘱咐只交顾明昭,不交侯府男人。
“她说顾夫人若还恨,就会看;若已经不恨,反而不会来。”
这句话未必了解顾明昭,却准确碰到了一个守寡女人不肯放下的疑问。
素秋说那不是给死人穿的。
“我娘缝好以后,在衣襟里藏了一张药方。她说若有一天裴家来问,就把衣服给顾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