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川死前最后一碗药,不是宫里送来的。
从暖阁出来后,顾明昭在长廊坐了很久,忽然说出这句话。那日清晨,宫罐迟迟未到,裴靖川却心悸得厉害。府医不敢换方,是她拿前一日剩下的药渣又煎了一遍。
“他不肯喝。”她说,“我告诉他,喝了才有力气进宫把话说清。”
裴靖川当时已经认错人,却仍记得军户名册。他抓着她的袖子说,册子没有烧,秦嵩把活人藏进木头里。顾明昭听不懂,只当丈夫病中胡话。
她亲手喂完那碗药。
药喝到一半,裴靖川曾咬住碗沿,不肯再咽。他看着顾明昭,忽然叫了她出嫁前的小名。那是他病后第一次认对人。
“他说,把砚舟带远一点,别让孩子学我。”顾明昭声音发哑,“我以为他怕儿子学他忤逆御前。现在想,他也许是在说那册子。”
她当时答应了,却没有带儿子走远。裴家需要继承人,边军需要侯府旗号,她也需要一个理由守住门。多年后裴砚舟长成与父亲相似的人,又用一场假死重复了最不该学的那一步。
“这句话您以前告诉过他吗?”沈令仪问。
“没有。我怕他真走。”
顾明昭的爱总与留人绑在一起。她留丈夫喝药,留儿子承爵,留儿媳守寡。今日终于说出,不是因为爱少了,而是开始承认被爱的人也有离开的权利。
午后,裴靖川昏睡,再没有清醒。三日后心脉衰竭而亡。
这件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连府医都以为最后一碗来自宫罐。十八年来,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照方服药;如今知道药可能被续换,那只端碗的手便重新回到眼前。
沈令仪没有急着安慰。
“剩药是谁保管?”
“我房里的丫鬟小杏。她温过药,后来嫁去庄上。”
“药锅呢?”
“洗了。最后一碗用的是我的小银锅,后来陪嫁给明珠。”
顾明昭说完便要派人去裴明珠绣坊取锅。沈令仪请她先写信,不要突然搜女儿住处。裴明珠如今靠做工生活,那只锅可能已经卖掉,也可能被她当成母亲赠物使用。
信送到绣坊时,裴明珠正与客人争一匹退色绸。她看完没有立刻回府,只让掌柜作证,从自己箱底取出银锅。
“母亲给我时说是煮甜汤的。”她道,“我用过两次,嫌有苦味,就一直搁着。”
锅沿确有极淡黑斑。她允许卫清和刮取一点,却不交整锅,因为这是她离府时少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若查出有毒,锅还能用吗?”
卫清和说要看残留,最好暂时不用。
裴明珠皱眉:“那耽误的甜汤谁赔?”
她问得像玩笑,掌柜却认真记下一笔器具停用费。裴明珠不靠侯府养,查案借她的锅,就该承认她少了一件日用物。
小杏也很快找到。她没有嫁去庄上,而是在丈夫死后回京卖蒸糕。顾明昭一直按旧名记她,竟不知道她已改叫杏嫂。
杏嫂听说最后一碗药,手里蒸笼险些落地。
她的蒸糕摊正值早市,若现在离开,一笼糕便会坏。大理寺没有让她立刻随行,先在摊边听她说能说的,等午后收摊再补正式口供。
杏嫂一边给客人找钱,一边回忆黄布包。有人嫌她说案子晦气,转身不买;也有人故意围着听,堵住真正买糕的人。她索性竖起一块小牌:听故事也要买一块糕。
半个时辰竟多卖了两笼。她把多赚的钱单独记下,免得日后有人说她借旧侯之死发财,也不肯白白让围观者占摊位。
“夫人让我温,我就温了。”她说,“可药渣不是前一日那包。”
前夜她收拾药房,明明把剩渣放在蓝布中。清晨顾明昭急用时,桌上却是一包黄布。她问过,管事说宫里改了包法。那时府中人人怕耽误御药,没人敢再查。
“蓝布包呢?”
“不见了。”
“谁进过药房?”
杏嫂记得三人:府医、管事和一名来送朝服的掌衣房女官。女官戴面纱,左脸似有痦子。何婆子此前记得续药宫人也是左脸有痦子,却说的是男人。
同一特征可能来自面纱上的黑点,也可能有人故意让不同人记住。杏嫂不肯凭十九年前一眼认定男女,只说那人声音很轻,手背有烫伤。
顾明昭问她为何从未提黄布。
“侯爷死后,管事叫我们闭嘴。夫人您也说,谁再议药,就逐出府。”
顾明昭怔住。
她问杏嫂,被逐出府后去了哪里。杏嫂说自己并未被逐,只因婚配离府,后来丈夫死,曾回侯府求一份厨房差。管事以她“爱议旧事”为由拒绝。那句禁言不只让证词晚了十九年,也让一个寡妇少了一条活路。
顾明昭当场提出补工钱,杏嫂不收:“我后来卖蒸糕,也没饿死。您若真要补,就把管事当年写我的坏评取出来,别让下一家还以为我手脚不净。”
侯府旧仆评簿仍在。顾明昭答应亲自查,不以银子代替改正。
她确实说过。宫中催葬,族中争爵,府里谣言四起,她以为禁言是在护住儿子。杏嫂因此十九年不敢提一块颜色不同的布。
“是我的命令。”顾明昭道。
杏嫂低头:“我也怕丢差事。”
两个人都没有把责任推尽。顾明昭付了今日蒸糕摊的误工钱,杏嫂愿意去大理寺作证,却要求仍称杏嫂,不恢复小杏旧称。
银锅刮屑当晚有了结果。残留中确有锁香根甜晶,但量不足以判断最后一碗是否直接致死。卫清和只能确认裴靖川至少长期服过不应续用的药,死亡当天又喝了一碗来源被换的旧渣。
顾明昭听完,将“我亲手喂药”写进自己的补述。
她没有求删,也没有把自己写成下毒者。
补述最后一行是:我因相信宫封与畏惧流言,阻止外医、命仆役禁言,致使换药十九年无人追问。
裴砚舟看完,坐在母亲对面许久。
“您那时若知道,会停吗?”
“会。”
“那现在就继续查。”
顾明昭抬眼:“你不恨我?”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用恨不恨决定这页留不留。”
顾明昭忽然问儿子,若当年自己带他离开侯府,他是否会成为另一个人。裴砚舟答不知道。他可能不领兵,也可能更早被宗族追回;母亲不能用一个想象中的好结局继续罚自己。
“我只知道今日您可以不替我决定以后怎么恨。”
顾明昭听懂了。她没有要求儿子立刻原谅,也没有再说自己都是为了裴家。
母子没有拥抱。顾明昭把补述交到他手里,又将银锅还给明珠。
门外,宫中十日旧簿已经送到。
苏婉清坠桥前最后一日的入宫记录被整行涂黑,只剩出宫时辰。
她在宫里停了两个时辰。
带她出宫的人,不是素屏。
是当今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