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簿只记苏婉清酉初出西华门,没有车号。
皇后说她亲自送到门外,看着苏婉清上了一辆苏氏青篷车。沈令仪没有立刻接受,因为苏氏当日所有车都在南栈卸货,车夫、脚力与交接单能相互对上,没有一辆进宫。
“那是谁的车?”
皇后道:“本宫以为是她自己安排。”
西华门当年的门楼还在,车道却拓宽过。崔尚宫找来三名老守门人,其中两人只记得大雨,一人记得皇后披风湿透,亲手替苏婉清撑过伞。
“车是什么颜色?”沈令仪问。
老人说青色。
“车辕有字吗?”
“没有。”
“车夫呢?”
“戴斗笠,年纪大。”
他记得车里很轻。雨天车轮压泥,载人与空车留下的辙不同。那辆车停在门前时辙印浅,苏婉清上车后也只深了一人重量。没有藏兵、没有沉箱。
可车后拴着一匹无鞍马。
皇后此前从未提过。
“本宫没看见。”
“您送到哪里?”
“门槛内。”
雨伞停在门内,青篷车停在门外。皇后所谓亲眼看她上车,其实隔着雨帘与半道门。她看见苏婉清走向车,却未必看见她坐稳。
老人说车启动后,无鞍马挣了一下,有人从车后跳下,解绳骑马往北。那人穿的是苏婉清的灰斗篷,脸被雨遮住。
“车里的人呢?”
“车继续向南。”
一人两路。
沈令仪站在门外,让车夫按当年位置重新停一辆空车。午后无雨,仍能看清门槛内的视线被门柱挡住一半。若有人先上车,再从另一侧下车换马,皇后很可能只看见斗篷。
“你认为婉清骗了本宫?”皇后问。
“我在看她是否给自己留了两条路。”
苏婉清私信已经承认活着不回。她有可能主动安排假路,也可能临时察觉被跟踪。沈令仪不愿为了母亲清白,把所有隐瞒都推给皇后。
老守门人还记得一件小事。车夫没有领宫门雨钱,反而给门卒留了两枚烘鞋铜钱。那时雨大,很多车排队,只有宫庄车夫熟悉这项旧例。
京城附近三处宫庄当年都由长公主代管。
皇后脸色微变:“长姐说她不知道婉清何时离宫。”
“不知道离宫时辰,不等于没借车。”
沈令仪让人先查宫庄车夫旧工钱,不直接拿长公主。十九年前能驾青篷车、年纪偏大且领过雨钱的人共有六个。两人病故,一人迁走,一人失明,另两人的去向都写着回乡。
其中一个叫汪福,回乡路引没有出城印。
他的工钱却在离职后又领了七年,领取地点是长公主城外的桂园庄。
桂园正是钱茂此前藏身之处。旧案查过账房与老人安置,却没有逐个问十九年前的车夫。汪福在庄上用另一个名字做花匠,大家叫老汪。
裴砚舟先派普通驿卒送信,没有围庄。老汪收到后没有逃,只回了一盆折断的秋菊。
花盆下压着一句话:我可以说,但不能只带我走。
桂园如今还有二十三名老人和七户做工家属。有人曾替公主府传信,有人只是无处养老。若大理寺只把老汪带走,庄上很可能停工断粮,也会让其他人以为开口便要失去住处。
沈令仪把见面地点定在桂园花圃,不要求老汪出庄。大理寺女差、庄上推选的两名老人和一名现任管事共同在场。
长公主收到告知后没有阻拦,只回了一张花木与口粮清单。清单末尾写,桂园若因她受限停批,可先卖秋菊,不许卖住屋地。
沈令仪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新命令。长公主可以提出不卖地,真正如何支出仍须问庄上住户。她失去一句话安排所有人的权力,也不能因受限便完全退出责任。
临行前,崔尚宫又送来暖阁问话补页。皇后承认苏婉清入宫时带着窄木匣,出宫时匣子已经不见。苏婉清只说交给该交的人,皇后以为田产页留在御前,后来才知道皇帝没见到那只匣。
“您没有追问?”
“本宫当时只想让她走。”
苏婉清拒绝交页,也拒绝说活着的军户去了哪里。皇后告诉她,御史已有人准备以泄露军机拿沈家;她若暂离,皇帝可以把案子压成失踪,不牵沈令仪。
“这是陛下的条件?”
“是本宫提出,陛下默认。”
皇后终于把“保平安”拆开。它没有明说伤害女儿,却让一个母亲在留下和孩子受查之间选。苏婉清可以拒绝,可代价落在十二岁的沈令仪身上。
“她答应走时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总把没有拔刀叫作给人选择。”
皇后记了十九年,此前却从未写入答页。
沈令仪让崔尚宫把这句话原样记下,又请皇后分别说明“暂离”是谁先说、离开多久、由谁接应。皇后起初只记得一场大雨,经再问才说,秦嵩承诺三个月后风声平息便让苏婉清回来,接应的人持中宫旧花押,却不归中宫管辖。她当时没有核验,只因那花押确是真的。
“真的印记,也可能替假的承诺开门。”沈令仪说。
皇后没有反驳。她命人取来旧年花押领用册,册上恰缺苏婉清入宫前后两页。缺页不是今日才撕,纸边已经泛黄卷曲。崔尚宫当场封册,另记缺页位置,不让一句“年代久远”把去向含混过去。
出发前,皇后叫住她。
“婉清入宫那日,是本宫劝她交出手里的田产页。”
“她答应了吗?”
“没有。”
“您用什么劝?”
皇后看向那辆空车:“本宫告诉她,只要她暂时离京,皇帝会保你平安。”
“您有没有告诉她,沈家已经收到预写死亡回条?”
皇后怔住。她说不知道回条已经写好,只知秦嵩准备以失踪结案。沈令仪没有拿父亲一面之词定她撒谎,而是请中宫查素屏传话与苏婉清入宫的先后。
若素屏先到沈家,皇后可能在谈话时已经看见注销结果;若次序相反,秦嵩便是在皇后劝离后加速落下死期。时辰会决定“不知道”能走多远。
裴照川把车马房、宫门和沈家三处更漏记录并排放好。雨夜更次可能相差一刻,不能硬拼成一个精确时辰,但足以确定素屏离宫时,苏婉清仍在暖阁。也就是说,沈家先收到的那道风声并非苏婉清失踪后的补救,而是有人在她尚未作出选择时,就准备好了她的结局。
沈令仪没有问结果。她已经知道,母亲离京了,自己也活了下来。
可“保你平安”是否也是一种威胁,要等皇后把当日完整的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