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仓收到的查询申请里,有二十一张写着同一个名字。
陈安。
这不是二十一户都在找同一人。陈是大姓,安字又常用于战乱后改名。可北郊草仓铁筒留下的刮痕里,恰好能辨出一行“陈安,左肩箭伤,妻赵氏”。消息不知从哪里漏出,三户人家同时赶来认领。
第一户是白发赵婆。丈夫从军后失踪,她守了三十年,带来的婚书上确写陈安。
第二户是中年木匠。他父亲也叫陈安,左肩有伤,晚年却娶的是孙氏。木匠带来一把旧弓,说父亲临终前一直想找回军功。
第三户只有一个年轻妇人。她说陈安是公公旧名,改籍后叫周石,至今可能活着。她没有带老人来,因为老人听见烧名令后便躲进山里,不愿见官。
三家都是真的陈安家人,也可能都不是铁筒那一人。
赵婆一看年轻妇人便怒了:“若你公公活着,为何不回来?我等的是不是他?”
妇人抱紧包袱:“我公公没欠你。他说自己原妻早死。”
一句话已经碰到另一个家庭最不愿被揭开的地方。
若当众核伤疤、婚姻和子女,最快,也最容易把某个人二十年的生活拆给陌生人看。沈令仪叫停争问,先分别确认每家想知道什么。
赵婆要的是丈夫生死。若活着,她想问一句为何不回,不要求立刻跟她走。
木匠只想核军功,不在意父亲是否另有旧婚。
年轻妇人只求官差不要进山抓公公,也不要因旧籍撤掉周家田契。
三项请求并不冲突。冲突来自所有人都以为,认中一个名字便会同时得到丈夫、军功、户籍和财产。
铁筒本身已经空了,刮痕只够复出半行。御史从盐仓和冰仓分别查同名材料,不公开三户现住址。木匠父亲的旧弓由军器匠查验,弓制晚于铁筒记录七年,不能证明同一人,却也不能证明父亲没有别的军功。
赵婆婚书上的陈安右手少一指,左肩无伤。她不肯相信:“伤可以后来受,手指也可以后来断。”
确实如此。
年轻妇人带来的不是证物,而是公公口述的一句话:“白狼坡下,没有赵家女。”这可能是否认,也可能是他拒绝被找的方式。
沈令仪没有让赵婆听原声,因为妇人没有得到公公同意录话,只能转述。赵婆认为转述会撒谎,要求亲自进山。
“他现在不愿见。”
“那我等三十年算什么?”
“是你真实等过,不因此变成他必须见你的命令。”
赵婆当场哭了。她不是不懂,只是三十年若换不来一面,仿佛所有守候都变得没有意义。
姚嫂坐在旁边,把自己给兄长的递信申请给她看:“先写你想说的。他可以不回,你也可以继续怨。”
赵婆不会写字,请人代写。她最初说要写“我一生被你毁了”,落笔前又改成:“若是你,回我一个是或不是。若不是,也让我别再拿错人恨。”
信由妇人带回山外,不进山搜。
木匠的申请另走军功核验。周家的田契在身份争议期间不冻结,除非出现具体产权证据。一个陈安暂时拆成三条路,不急着合成一个人。
三家返程前又为那把旧弓起了争执。赵婆说弓上缠法与丈夫相似,想带回看一夜;木匠不肯,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军器匠可以拓下纹路,赵婆却看不懂纸上拓痕,只认手摸的磨损。
最终弓不离木匠手,只在院中架稳,让赵婆蒙眼摸弓背。她摸了许久,说丈夫习惯在握处刻一道横纹,这把有两道。她没有因此彻底放弃,只在证词上补一句“不像我记得的那把”。记忆可以作为线索,不被官府写成鉴定;她愿意承认不像,也不等于三十年等错。
年轻妇人没有留下公公住山方位。她只同意三日后回来取信件回执。官差给她一张不追踪凭条,沿路驿卒不得跟随。有人担心她趁机转移田产,查账后发现周家只有八亩薄田与一间土屋,所谓冻结会直接耽误秋种。产权疑问尚无一页证据,不能先拿一家生计防一个想象中的转移。
傍晚,二十一张陈安申请被重新分组。按伤痕、年龄、籍贯和家属记忆能分出至少九人,剩下十二张仍可能重叠。书吏原想在名字后加甲乙丙区分,被沈令仪否决。人不是为了官府方便才生出的副号,每份记录暂以出生地和可证时段描述,确认前不造新的代名。
这比写陈安一、陈安二麻烦许多,却让每个名字仍指向一个尚未被整理完的人,而不是表格里的位置。
这场问话也暴露了消息泄漏。铁筒刮痕昨夜才辨出,知道“左肩箭伤、妻赵氏”的只有养马户、御史和一名拓痕匠。三人分别问话,养马户承认回村后告诉妻子,妻子又在水井边说过。
消息不是某个密探偷走,而是在每个人都觉得只说给一个可信之人时散开。
养马户不因一句闲谈被收押,却需承担赵婆等人额外车费的一部分。官署也有责任:现场未提前说明伤疤与亲属信息不得外传。后续查验区把可辨人信息与普通仓物分开,见证人可以看程序,不必看每个字。
午后,旧军七门纸条的纸源查清。
宫中司车仓拆下的四面车壁,原本属于先帝晚年巡营车。车壁夹层曾存兵册房规和紧急重编办法,后来车辆废弃,木板一直未清。取车条上的真中宫旧押,只是十九年前可通行的空白旧条,日期被刮去。
北门车行老妇从轮轴油认出,取车人没有把车赶远,只送到御前旧笔札房后门。那里在皇帝病后封闭,门锁没有破,屋顶却缺了两片瓦。
屋内灰尘上有拖动木板的痕迹。书案上还留着一张与威胁纸条同样宽窄的裁纸余边。
负责封房的内侍说钥匙从未离身。
裴砚舟抬头看屋顶:“来的人不需要钥匙。”
瓦下横梁有一道旧绳磨痕,旁边卡着半截衣线。线色不是宫服,也不是王府灰衣,而是最普通的民间靛蓝。
可衣线上沾着一粒金粉。
御前笔札房不用金粉。
京中近来大量使用金粉写字的地方,只有一处。
皇帝为自己预修的功德碑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