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坊尚未完工。
正碑高三丈,已经刻满皇帝在位二十余年的赈灾、平乱与减赋。碑阴原本要刻参与修建者姓名,监工却说匠人名字不配上御碑,只在工册里记工钱。
工册上有一百零九人,当日点工只有一百零八人。
少的是刻字匠梁九。
梁九四十岁,身形瘦小,常穿靛蓝短褂,能沿脚手架钻到碑顶补字。他右手食指沾金粉,洗也洗不净。衣线、身形与御前旧笔札房梁上痕迹都对得上。
监工立刻说此人偷窃御料,要把他妻儿先扣下。梁妻却拿出近半年的欠工条:“他若拿了金粉,家里为何连米都赊?”
碑坊所用金粉每天称领称退,账面一厘不少。查过才知,匠人收工时要自己掸衣,落在衣上的碎粉从不计入。梁九衣线上的那一点不是偷,而是他长期做工留下。
家人没有被扣。梁妻同意官差查看丈夫工具箱,不许进女儿寝屋。箱里少一根攀梁绳和一把裁纸刀,多出三张已付工钱的收条。
“碑坊欠他四个月,谁付的?”
收条盖着内库小印。监工说昨日下午突然有人补发梁九个人的欠工,要求他去宫中修一块脱落的匾额。
“为何只发他?”
“差事急,总得先让人肯去。”
又是一笔在最需要时送到手里的钱。
梁九拿了欠工,不等于必须替人钻屋顶。可差官告诉他,若不去,其他匠人的工钱也会继续压着。全坊一百多人的怨气因此落到他一个人肩上。
梁妻说,丈夫出门前把补发的钱全留下,只拿了两块干饼。他觉得自己不是为内库办事,是替同伴把后续工钱催出来。
碑坊匠人听说后要求停工,先结四个月欠钱。监工威胁延误御碑要治罪。太子没有以查案直接停坊,而是先查款项。内库早在两月前拨足工银,监工把钱存进自家钱庄吃息,只在有人闹得厉害时零发。
监工被停职,钱庄当日兑出本金。利息是否足够赔误工另核,匠人可自选复工或领钱离开。梁九入宫的责任不因监工贪钱消失,监工也不能把屋顶取纸全推给梁九。
追踪从他带走的两块干饼开始。
宫门簿没有梁九姓名,只有一名“修匾小工”随内库车入宫。守门人见差牌真实,没有核工册。车夫把他送到旧笔札房附近,给了一张画着屋顶路径的纸。
“谁给车夫的?”
内库掌事说是御前老内侍薛成。
薛成服侍皇帝三十年,封门后一直守在病中寝殿。他没有离宫,承认让梁九取车壁夹层和七门旧规,也承认写下“第三日七门齐开”。
“现籍作废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薛成取出底稿。原句是:“第三日七门齐开,未归者从新册除名,不再追召。”
从新册除名,原意是不把拒绝者列入重编军册;传到鲁文清手里的纸却删去“新册”二字和“不再追召”,变成现籍作废的威胁。
即使是原句,也证明有人确实准备重编一册旧军。
“谁让你写?”
薛成跪在寝殿外,不答。
皇帝隔门听见,自己开口:“朕。”
十二年前,边地有过一次军户冒领案。皇帝担心秦嵩手中的隐名军户被某位权臣掌握,命薛成准备七门重编。一旦旧名册暴露或京城有变,便以裴靖川旧印和苏氏记号召人,让愿归者重新入军,不愿者从新册除名。
“你问过那些人是否愿意被召来?”沈令仪问。
“召来后再问。”
“他们要先离家、露名、穿过七道门,才有资格说不?”
皇帝闭了闭眼:“当年朕认为,这已是宽待。”
他没有下令烧现籍,也没有让鲁文清添加军功学费。但烧名令能成形,正因十二年前确有一份帝王准备好的重编办法。乔广借它反对一家垄断,鲁文清借它诱人出现,另有人删字加威胁,而最初那把门仍由皇帝造好。
“为何此时启用?”太子问。
薛成终于答:“陛下病中曾说,七仓若开,旧军不能落在东宫、三王府或侯府一家手里。奴婢以为这是启令。”
皇帝说那只是担忧,不是命令。
“您过去也默认过母后劝人离京。”太子道,“身边的人为何不把您的担忧当令?”
寝殿里沉默了很久。
薛成从十二年前起便保管底稿。封门后看见几家争仓,他自行启用,先让梁九取纸,再把原句交给一名旧笔札房跑腿。跑腿是谁,他只说不知道真名,对方每月来领皇帝废弃笔纸。
“你不知名,便把能召七地人的纸给他?”
“他拿着御前废纸牌。”
真牌、旧习和帝王含混的一句话,再次凑出一条无人承认全程的命令。
梁九仍没回家。薛成说他取出夹层后便从原路离开,工钱已经拿到,没有理由继续替人送纸。
梁妻却在丈夫工具箱夹底找到一行小字。
“若我三日不归,去碑阴找我名字。”
功德碑阴原定不刻匠名。
当众洗去表面金粉后,最下方石基露出一列极浅的小字。
一百零九名匠人,一个不少。
监工看见后气得要叫人磨掉,说御碑只能留撰文、书丹和监造官姓名。匠人们却围住石基。名字刻得很小,有人甚至只留乳名,可那是整座碑上唯一写着真正抬石、磨字和搭架之人的地方。
太子没有擅自宣布保留。碑坊属于公账,碑文也有既定规制,梁九私刻仍需查;但在决定前,任何人不得先磨。匠人分别表态:七十二人愿留名,十九人不愿名字跟皇帝功德绑在一起,十一人想改成真实姓名,另七人尚未找到。
一名姓孟的石工说自己过去用东家姓领工,如今只想刻母姓。另一名寡妇替亡夫做收尾,不愿碑上仍写丈夫名字,要求把自己补上。梁九所谓一个不少,仍按工册替他们选了一次。
于是石基先盖布封存。留、改、撤逐人确认,失联者不默认同意。功德碑正面写着帝王替天下做过的事,碑阴却第一次让做事的人决定自己是否留下。
沈令仪看着那列小字,明白梁九为何留下七门图。他把旧军重编与匠人无名看成同一件事:名字都被上面需要时使用、不需要时抹掉。可他是否因此参与送出威胁纸,仍要先找到本人。
梁九的名字旁,多了一枚刚刻下的七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