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西市纸库先起了火。
守在附近的更夫照约敲锣,井户提水,铺主拆开相连的木棚。火从库房西角窜起,烧穿的却是一排空柜。真正的问答副录在黄昏前已经分散到五家店铺,火没有吞掉一页关键证言。
紧接着,北城旧营的油罐也被点燃。
那里存的是废弃营牌和霉坏名册,守营人提前将尚能辨认的部分搬到院中。火沿油毡扑向墙面,被湿泥截断,只烧黑半面旧旗。
两处动静太大,巡夜兵都被吸了过去。
沈令仪听见第二阵锣声时,反而转身看向城南。
“善堂没有响。”
没有火,也没有求援,才是第三辆车真正要遮住的事。
裴砚舟带人赶到旧善堂,门口的灯还亮着。三方护送人有两名倒在侧院,身上没有刀伤,只被熏香迷晕。纪川自选的车行伙计不见踪影,后墙留着一架被搬动过的木梯。
屋内桌上摆着纪川核到一半的回条,墨尚未干。窗纸没有破,门闩从里面卸下,说明来人不是强闯。纪川或者认得对方,或者来人带着足以让他开门的凭证。
程素娘在门后找到半枚铜钱。
钱面没有磨平,缺口朝南。
容姑说,那是旧军押尾人的另一种信号:家属在手,必须随行。
“纪川有家属?”
“他登记的是无妻无子。”
裴砚舟立刻命人查城南十亩养老田。佃户一家都在,没人被带走。纪川早年的同伍大多已死,剩下两人也安然无恙。
真正不见的是那名车行伙计。
伙计叫鲁桥,三十六岁,左腿微跛,是纪川十年前从河里救回来的弃儿。两人从未登记为父子,对外只按雇工算钱。旧路的人却知道,纪川把养老田的地契受益人写给了鲁桥的一双女儿。
家属不是官册上的称谓。
是一个人愿意为谁跟着走。
善堂后巷找到两道车辙,尺寸与长公主府第三辆车相合。车辙到护城河边消失,沿岸有停用的染坊、废船坞和三座储炭棚。若挨处搜,足够对方换两次地方。
沈令仪没有立刻封河。
她让人把纪川失踪的时辰、信号与鲁桥关系写成公开寻人告示,同时注明:纪川正在接受问询,不因主动作证取得免罪;任何人控制其去向,均属妨害证人与限制人身。提供位置者可隐去姓名,但不得以交换旧案封卷为条件。
长公主府半夜便递来抗议,说车马只是奉军机旨转移危险物料,纵火者另有其人,府中更无人认识鲁桥。
回函写得严密,却犯了一个错。
告示只写车行伙计失踪,没有公开鲁桥的名字。
长公主府的抗议中却写了:“鲁姓车夫与本府素无往来。”
御史当即封存来函。经手长史称自己从巡夜兵处听来,可巡夜记录直到一炷香后才补上鲁桥姓名。
天亮前,第三辆车在染坊外被找到。陶罐仍有三只,油毡少了一卷,车厢底板沾着新鲜木屑。没有血,也没有挣扎留下的破布。
纪川做过木匠。若木屑是他主动削下,可能是留路;若是车厢本身磨落,便毫无意义。
沈令仪把木屑分给三名不同匠人看。第一人说是榆木,第二人说是槐木,第三人掰开断口,判断是浸过明矾的旧杉木。
城南只有一处大量使用明矾杉板。
废船坞旁的旧冰窖。
裴砚舟准备带人过去,沈令仪却拦了一下:“先问谁希望我们去。”
纸库与旧营的火都是引兵离开,染坊的空车又把他们引向冰窖。线索太顺,顺得像有人把手搭在他们肩上,一步步推。
程素娘急道:“难道不救?”
“救。但不能只看他们让我们看的门。”
她让一队人沿地面靠近冰窖,另一队从护城河废水道查后壁。容姑去寻当年替冰窖修通风口的工匠,裴砚舟则带最少的人走正门,故意让监视者看见。
冰窖门没有锁。
里面摆着两张椅子、两截断绳和一盏将熄的灯。地上有鲁桥的鞋,鞋尖朝外;纪川的木刨放在墙角,刨口朝里。
人已经转走。
墙上却钉着一张写给裴砚舟的纸:“你死过一次,应当知道死人比证人好藏。想换他们,就把七仓副录带来。”
字迹不是长公主,也不是她府中任何已知文书经手人。
裴砚舟看完,将纸留在原处等勘验,脸上没有怒色。
“他想让我用旧办法。”
沈令仪明白那句话的第二层意思。对方不只是要副录,还在诱他们安排一次假死:让纪川与鲁桥在官册上死去,再秘密换出。这样既能保人,也会亲手证明隐名换身在危急时仍然有用。
只要他们做一次,往后每个被抹名的人都能被一句“为了救你”堵住嘴。
冰窖顶忽然传来木梁断裂声。
先前少掉的油毡正铺在上层夹道,火已从外侧悄悄烧进来。对方留下的第一场火没有烧证据。
裴砚舟没有让人往来路挤。冰窖正门窄,一旦梁塌,所有人都会堵在门下。他按住正要冲出去的兵,先数人,再让最靠后者用湿毡护住墙角。沈令仪循着一缕倒灌的冷风,找到通往废水道的砖缝。
砖墙外,第二队恰好敲了三下。
两边同时拆砖。众人从半人高的洞口依次退出,最后一名勘验吏被落木砸伤肩膀,神志清醒。裴砚舟亲手扶他出去,也让人在救火记录里写明:受伤不是一句“有惊无险”,医药、误工和日后旧伤都由此次行动经费承担。
火扑灭后,原先钉纸的位置只剩四枚铁钉。勘验吏冒险保住的拓印还在,纸背却因热气显出一道原本看不见的米浆水印。
不是长公主府印。
是一枚半残的东宫旧藏章。
太子幼年所用的藏书纸,早在十年前便散出宫外。谁都可以买到,可挑这张纸的人显然希望他们想到东宫。
对方既要诱裴砚舟重演假死,又要把太子拖进绑人纵火的疑云。两条路无论选哪一条,都会让刚刚拒绝密禅的人失去立足之地。
沈令仪把拓印收进独立证袋:“从现在起,不替这张纸决定主人。”
远处忽然又响一声锣。
这次不是起火,是河边捞到了一只绑着红线的木刨楔。纪川在茶棚里说过,红线缠刨楔,意思是人还活着;缠三圈,意思是送信者身边有人盯着。
楔子只缠了两圈半。
最后半圈断在结口,像是有人没有来得及系完。
它要烧的是前来救证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