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外的火灭后,最先送来的不是新线索,而是一份救人办法。
旧军中有人提议,立即对外宣布纪川和鲁桥葬身火场,再用两具无人认领的尸骨顶替。绑人者若以为证人已死,便可能放弃转移;承明厅则可暗中寻找,把人救回后另换姓名送出京城。
纸上写得周全,连假验尸、假埋葬和新路引都列好了。
裴砚舟看完,当众撕成四片。
“这办法确实可能救人。”他说,“我当年也认为,只要结果是活下来,中间骗过谁都值得。”
厅中没人接话。
“可纪川是否愿意被写死,鲁桥是否愿意舍掉两个女儿眼里的身份,我们不知道。两具尸骨又是谁,他们的家属是否同意,我们也不知道。若先做了再解释,便和十九年前没有分别。”
他把碎纸交给书吏封存,提议本身也留下,不装作从未有人动过这个念头。
承明厅随即发出寻人续告:纪川、鲁桥截至红线刨楔留下时仍有生还迹象;任何死亡消息均须经独立验认,不接受代尸、不预开死凭。七仓副录已分存,伤害证人不能使证据归零。
绑人者想用假死证明旧办法有用,他们便先把不假死写清楚。
红线刨楔从护城河东岸捞起。线结缺半圈,木面沾着两种泥:上层是冰窖外的灰白炉土,下层却是带细贝壳的黑泥。京城护城河常年清淤,只有南段废水道还留这种泥。
容姑找来河边补网的妇人。妇人认出红线不是衣料,而是船户捆网眼的旧绳,泡水会发暗。纪川若随手取线,必定经过有废网的地方。
南段三里共有四处旧船棚。
搜查仍不封整条河。四处由不同人查,附近住户可先看搜查范围,粮船和渡客不因“抓逆党”被扣。长公主府派人来旁观,沈令仪没有赶走,只让其姓名和到场时辰同样记入。
第一处只找到流民夜宿的草铺,先送热粥,不把他们当绑匪。
第二处堆着官府淘汰的船桨,木质不符。
第三处门上有新换的铜锁,锁却从里面被硬物撞弯。裴砚舟没有破门,先喊明身份和来意。片刻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满是血的手。
鲁桥倒在门后。
他左腿本就跛,如今脚踝又被绳磨开,肩后有灼伤。人清醒,却因整夜缺水说不出完整句子。医者先喂温水、清创,所有追问延后。鲁桥抓住裴砚舟袖口,只挤出三个字:“纪叔,换我。”
这不是说纪川被交换了身份。
昨夜到善堂的人拿两名小女孩的衣带威胁纪川。纪川知道孩子其实不在他们手里,却担心鲁桥不信,便主动跟车,让鲁桥在中途跳水。鲁桥水性差,靠抓住废网漂到船棚,失血后昏迷。
“来的是谁?”等他气息平稳,沈令仪只问这一句。
“韩姑姑。”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钱茂当年用半封信换兄妹会面,原件便进了韩姑姑的黑木匣。她替长公主管过桂园后门、针房转契和旧军家属迁路,几次递交证物时都称自己只是保管,从未决定谁走、谁留。
鲁桥却看见她拿着缺口铜钱,也听见她说:“殿下不愿伤你们,只要纪师傅把最后一处匣位说清。”
“她说的殿下是谁?”
鲁桥摇头。韩姑姑从头到尾没有称长公主,也可能故意让人这样联想。
长公主府来人当场否认,说韩姑姑两日前已请假回乡,府中没有派她转移任何人。请假单确有其物,落印也真,出府时辰却在第一辆油车启程之后。
沈令仪没有因韩姑姑出现就给长公主定下绑人之罪。她请鲁桥辨认同行者,得到两条更具体的事实:一名女子右手缺小指,腰间挂善堂旧饭牌;另一人咳嗽时带药草甜味,车停后曾说“焚名院的地窖还干着”。
焚名院并非正式地名。
十九年前瘟疫退去,城南曾有一座临时焚衣院。病人活着离开后,衣物与写过姓名的床签一并烧毁。后来院子改成染布晾场,旧军押尾人私下叫它焚名院。
地方恰在第四处船棚背后。
众人赶到时,院门敞着,地面没有车。晾架上挂满刚洗过的白布,风一吹,像无数没有写字的幡。
韩姑姑坐在井沿边,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名簿。
她没有逃,也没有拿刀。见众人进门,先把名簿放在膝上:“纪师傅在下面,活着。你们若强开门,通风道里的火绳会先落进油槽。”
裴砚舟示意所有人停步。院墙上没有弓手,屋脊也无人影,可井沿到地窖之间埋着一条新翻的细土,像是引线。
“鲁桥已经获救。”沈令仪说。
韩姑姑指尖一紧,又很快松开:“那孩子命大。”
“不是命大,是你们绑得不够紧。”
“我没绑他。”
“你拿他的女儿吓纪川上车。”
韩姑姑沉默。片刻后,她承认衣带是从旧善堂存衣箱取的,孩子并未被抓。她仍坚持自己没有伤人,只是让纪川来说明最后一匣在哪里。
“用不存在的人质逼他跟你走,也叫没有伤人?”程素娘问。
“若不这样,他不会来。”
“所以你替他决定了。”
这句话让韩姑姑抬起头。她替长公主做了多年迁路,总相信自己比被迁的人更清楚危险。有人因此活过一夜,也有人从此再没找到家。
“外面那些人只会审。”她说,“殿下至少真的养过他们。”
沈令仪没有和她争长公主是否救过人,只问:“点火是谁的决定?”
“我。”
“三处都是?”
“是。”
“油车、差票、军机旨的时辰,你一个人都能办?”
韩姑姑没有回答。
名簿忽然被风翻开。纸页上不是人名,而是三处火点和巡夜换岗。末页写着:“若纪不肯,先留人,勿伤。”
字迹是长公主府旧账房的,不是长公主亲笔。命令从哪里开始、经过谁的解释才变成绑人,仍有一段空白。
地窖里传来两下敲击。
停一息,又是一下。
纪川用的是木匠报梁的节奏:两短一长,表示下面有暗道;若从正门开,暗道中的人会立刻知道。
沈令仪没有看向地窖,而是望着满院白布:“韩姑姑,你既说只想问匣位,就该让纪川自己决定答不答。现在放人,你仍要承担绑走与纵火;继续扣人,地窖里每多一刻都另算。”
“放了他,三百人的名字会被你们送进宫。”
“没有那册总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膝上这册没有名字,纪川带来的回条也没有。真正相信总册存在的人,才会一次次逼别人交出它。”
韩姑姑脸上第一次露出迟疑。
就在这时,后墙外响起瓦片轻碰的声音。不是他们安排的人。有人正沿暗道出口靠近,步子压得极轻。
韩姑姑也听见了。她猛地站起,名簿落地:“不是我的人。”
她身后地窖门紧闭,门缝里伸出一根细木屑。
木屑上刻着三个极小的字。
别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