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外的人不是来救纪川的。
瓦响之后,一支短箭从白布间穿过,直取韩姑姑后心。容姑扑倒她,箭擦过肩头,钉进井栏。箭头裹着油布,一遇灯火就会燃。
裴砚舟没有追箭手。
他先让人熄灭院内明火,割断晾布,免得整片布架成为火网。墙外埋伏的人见一箭不中,随即点燃暗道口。浓烟从地窖门缝倒灌出来。
韩姑姑跌坐在地,盯着那支箭:“他们要连我一起灭口。”
“谁?”
她仍说不知道。给她差票和火点册的是公主府旧账房,命令装在平常送菜的竹筒里,没有印。她以为是长公主默许,也以为只要拿到最后匣位,所有人都能退回旧路。
“你没问?”沈令仪道。
“旧路的规矩就是不问上一个人。”
所以每一层都能把自己的决定推给看不见的上一层。
地窖里又传来敲击,这次节奏急促。正门油槽已经受热,硬撬会引燃。暗道出口被人从外面点火,纪川被夹在中间。
程素娘抓起水桶要往门上泼,纪川却从里面喊了一声:“别开!”
声音隔着厚门,听不清后半句。
沈令仪贴近门板:“纪川,你能听见吗?”
里面敲一下。
“正门有油,暗道有烟。我们可以拆井壁,从地窖侧面开口,但会塌掉一段墙。你若还能移动,敲两下;不能,敲三下。”
两下。
“你愿意我们从井壁救吗?”
敲声停了。
程素娘急得红了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他最清楚地窖结构。他若不答,也许不是不愿,是知道那面墙不能动。”
片刻后,里面响起一长两短。韩姑姑辨出是木匠验墙的回号,意思是先看梁。
众人掀开井栏石板,果然发现井壁与地窖之间共用一根老杉梁。贸然凿墙,整口井会压进地窖。纪川不是拒绝被救,而是在阻止一个看似最快的办法把所有人埋住。
裴砚舟命人从井绳放下铜镜和灯罩。镜面反出梁脚位置,离水面不到三尺。两名匠人提出先用门外晾架顶梁,再从水线上方掏洞。所需至少一刻钟,烟却未必给他们一刻钟。
韩姑姑忽然说:“地窖有旧焚衣炉。炉灰口通屋后。”
“你为何现在才说?”
“我只知道图,不知道还通不通。”
裴砚舟让她把知道的尺寸全部画下,自己带两人去屋后找炉口。沈令仪留在井边,每隔十息敲门确认纪川清醒。她没有说一定能救,也没有用外面的慌乱逼他回应。
第六次敲击时,门内没有回声。
第七次仍然没有。
程素娘握着木槌的手发抖。就在匠人准备冒险凿井壁时,屋后传来裴砚舟的喊声。废炉口被三层砖封住,最里面那层刚被纪川用木刨顶松。
砖拆开,先出来的是烟。
接着伸出一只弯曲的手。
纪川被拖出时几乎昏厥,怀里仍护着一块从地窖梁上削下的木片。医者先抬他到上风处。程素娘想问话,又硬生生忍住,只把湿布递过去。
韩姑姑没有逃。她主动交出地窖钥匙、火点册和竹筒,要求把“勿伤”两个字也记入证据。
“会记。”御史道,“但它不能抹掉绑人。”
地窖里的烟散得慢,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才重新下去。纪川不肯躺着休息,执意让人先看门后的油槽。他说那槽原本是焚衣炉的引水沟,十九年前为防火才改成泄油道,若只看新铺的青砖,根本发现不了下面还埋着一层旧槽。
裴砚舟带匠人撬开最外侧两块砖。砖底果然压着一根浸透桐油的棉绳,绳头分成两股:一股通向正门,一股却绕到暗道。无论他们从哪一边闯入,守在另一边的人都能点火。韩姑姑带来的火点册只画了正门那一股,没有暗道上的第二根绳。
“你不知道它?”沈令仪问。
韩姑姑蹲在砖边,脸上的灰被冷汗冲出两道白痕。她摇头,又怕这一个动作被当成辩解,低声补道:“我昨日试过机关。那时只有门边有油味。”
第二根绳是昨夜以后添的。有人知道韩姑姑会把纪川带来,也知道承明厅会追到焚名院,于是借她布下的局再套一层,既要灭纪川的口,也要让所有纵火证据最后停在她身上。
程素娘从墙角捡起半只踩碎的泥灯。灯腹刻着“东三”二字,是宫中誊书房按案分发的旧物。可灯芯用的并非宫烛棉,而是染坊搓线时剩下的麻尾。东西从宫里流出,到了院中又被人重新装过,单凭一个印记仍定不了是谁送来。
沈令仪让御史把油绳、泥灯和火点册分别装匣,不准写成“同一批证物”。她又叫人把暗道入口的脚印拓下。箭手留下的靴印只有半枚,暗道深处却还有另一组鞋印,鞋底前掌磨得很薄,落脚总向右偏。那人曾在火起前进过地窖,却没有碰门锁,像是来确认纪川是否真的在里面。
纪川听完,想起昏沉间听见过一句话。说话者隔着暗道问他:“第八匣若没有姓名,留着还有什么用?”
他没有回答。那人便说:“没有姓名,数量也能杀人。”
这不像韩姑姑会问的话。她想找的是具体匣位,对方却早已知道梁木上只有数字。
“知道第八匣真相的人不多。”裴砚舟道。
“知道承明厅会把数量当证据的人更少。”沈令仪看向那册暂停听证旨意的抄本,“他不是来找旧名,是来毁掉能证明制度如何运作的账。”
韩姑姑沉默很久,忽然要求再看一眼装竹筒的布袋。袋口缝线原本是公主府针房常用的双回针,最里侧却混着一针极细的黑线。她记得送竹筒的人用右手把袋子递来,拇指与食指间有一块洗不净的墨色。那时天暗,她以为是抄账沾的墨,如今再想,那墨色边缘圆整,像一颗痣。
沈令仪没有让她立刻认人,只命画师按她记得的位置落在手形图上,再封存口供。一个醒目的特征既可以指人,也可以被人故意露给她看。要分清是哪一种,得先找到那只手曾经写过什么。
纪川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指认韩姑姑,而是问:“鲁桥呢?”
得知鲁桥活着,他闭了闭眼,随后把怀中木片交给沈令仪。木片原在地窖横梁背面,上面密密刻着十九年前焚衣院收过的床签数。没有姓名,只有每日进入、焚毁、离开与死亡的数量。
其中七日,离开人数比进入人数多。
“人怎么会越出越多?”程素娘问。
“有人借焚衣院给没有身份的人补了离院凭条。”纪川说,“苏婉清最初那十一张临时牌,就是从这里试出来的。”
韩姑姑要的最后一匣,不在地下。
所谓第八匣,其实是这根承重梁。每个参与者只刻数量,谁也拿不走一册全名。纪川一直不肯说,是因为拆梁取证会毁掉院子,也可能压死后来藏进地窖的人。
如今木片能证明制度从救急如何扩张,却仍不能交出活人姓名。
箭手没有抓到,只在暗道外留下半枚靴印和一截烧过的纸捻。纸捻展开后,露出宫中暂停听证旨意的抄本字样。
真正动手的人比韩姑姑更早拿到圣旨内容。
皇帝、东宫、中书和传旨处都有可能泄出。
沈令仪没有把怀疑锁在长公主府。她要求四处分别交出接触时辰,先查谁在圣旨用印前见过草稿。
韩姑姑听见“草稿”二字,脸色忽然一白。
“我见过送竹筒的人。”她说,“他右手虎口有墨痣,不是公主府的人。”
太子身边负责誊诏的老书吏,右手虎口正有一颗墨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