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的亡夫叫赵成。
至少她成婚时,他叫这个名字。
十七年前,赵成随军北上,两年后传来死讯。周秀兰守了三年,婆家收走抚恤,还要把她卖给鳏夫。她连夜逃走,在河东做豆腐,后来嫁给木匠孙大有,生了一个女儿。
如今七仓资料显示,赵成没有死。他借一张空白放籍信改名周安,在城北马市活了十余年,也另有妻子和孩子。
第176章时,周安曾听说秀兰“改嫁”,一直相信那是别人替她写好的结局。如今消息终于能够送到两边,周秀兰却拒绝相见。
“我不是恨他。”她在申请里说,“我只是不想把十七年重新过一遍。”
她来承明厅时带着十五岁的女儿孙巧。女孩会认字,替母亲把申请重写了三次。第一遍写“领取亡父军功”,被周秀兰划掉。第二遍写“领取赵成军功”,仍被划掉。最后只写:“查询十七年前欠付给周秀兰的生活补偿,可否由本人指定现家庭使用。”
军功属于赵成,欠周秀兰的却不只是军功。
他离开后,她承担了丧葬、债务、守节压力和被婆家处置的风险。赵成被迫换名有他的苦处,却不能让周秀兰的十七年变成没有损失。
兵部旧例没有这种补偿。若人活着,抚恤就应追回;若婚姻仍有效,财产该回原夫家;若婚姻已因死亡告示终结,又没有一条能处理“死人活着但妻子已重建生活”。
书吏问能否先让赵成出一份放弃书。
周秀兰拒绝:“为什么我的钱,还要他准?”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问住。
沈令仪让兵部先算当年本应直接交给妻子的部分,包括未付月粮、丧葬垫款和婆家冒领的抚恤。属于赵成军功赏银的份额另列,是否转给孙巧由赵成本人决定。两笔不能混成一份“夫妻和解”。
孙巧问:“若他不愿给呢?”
“那一笔不能强拿。”
“可我娘吃的苦呢?”
“由欠她的人和当年的规矩负责,不拿另一个人的财产假装补上。”
女孩不满意,却听懂了。
赵成没有被叫到承明厅。他先收到一封只写事实的信:周秀兰健在,已有现家,申请核算欠付,不要求见面。是否公开旧名、是否转让个人赏银、是否回复,分别勾选。
信送到马市时,他坐了整整半日。
现妻柳嫂早已知道他有前妻,却不知道前妻活着。她没有哭闹,只先问自己的婚书会不会作废。官差答不能替官府承诺最终判定,但在核验期间,现有户籍、住所和孩子生活不变。
“那我能看信吗?”
赵成说不能。信写给他,周秀兰也没有同意让现妻看。
柳嫂沉默片刻,点头。她有权知道影响自己婚姻的事实,却没有自动获得周秀兰写下的每句话。
赵成最终勾选不见面、公开军功但不公开现住址,并愿把个人赏银的一半赠给孙巧。另一半留给现家两个孩子。他没有称孙巧为女儿,也没有要求女孩改姓。
周秀兰收到回复,只看勾选项,没有拆他另写的私信。她将信退回,说若赵成想道歉,可以写进官府责任说明,不必把情绪交给她保管。
核算结果出来,婆家当年冒领的银已经花尽,两名老人去世,兄弟也各自分家。若只追家属,孙辈会因祖辈旧债失地。太子同意先由当年发放失职的军府垫付,再按实际受益追偿,不把国家错误全丢给穷困后代。
周秀兰得到的第一笔银不多,只有十二两。
她没有拿去给孙巧备嫁妆,而是买下豆腐铺一直租用的半间后屋。房契写周秀兰本人,不写前夫,也不写现夫。
孙大有在契上作见证,却问妻子为什么不写夫妻共有。
周秀兰说:“因为这是我守寡、逃走、卖豆腐一路欠给自己的。”
孙大有想了想,说好。
孙巧则把赵成赠来的赏银存进票号,名字仍写孙巧。她没有多出一个父亲,也没有少掉一个姓。
第一户归名,最后没有一个人改名。
可每一笔原本混在一起的账,都终于有了各自的主人。
这户办结后,承明厅收到十二封骂信。
有人骂周秀兰无情,丈夫受难归来却不肯见;有人骂赵成薄情,只给一半赏银;也有人说孙大有窝囊,竟容妻子拿前夫的钱。写信者大多与三家无关,却把每个人该怎样才算体面说得清清楚楚。
孙巧看见其中一封,气得要去找写信人。周秀兰拦住她,不是让女儿忍,而是不愿她再为陌生人的想象耗一天。
“他们骂的是他们脑子里的寡妇,不是我。”她说,“我明早还得磨豆子。”
承明厅没有因骂信便隐藏办结结果,也没有公开更多隐私证明当事人“有苦衷”。公告只写:欠付已核、赠与自愿、婚姻与住址不公开。公众不满意,不构成索取细节的理由。
赵成现家也承受了另一种流言。马市人开始猜柳嫂是不是“抢了别人丈夫”。柳嫂原本想搬走,两个孩子却不愿离开熟悉的学塾。她最后去找马市管事,要求制止伙计当面辱骂,却不要求所有人相信自己无过。
赵成想公开一封说明,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柳嫂没有同意。公开说明会连同她成婚年份、孩子年龄一起暴露。她说丈夫要担责可以向该担的人担,不必拿全家私事换一张好名声。
赵成因此第一次写了一封不寄出的信。他把当年为何不回、后来如何越来越不敢回全部写下,交七仓封存。周秀兰若有一天愿意看,可以取;永远不愿,信便在他死后按她先前选择焚毁。
“这算道歉吗?”他问承办书吏。
“算你写过。”书吏答,“接不接受不是我们替她算。”
赵成苦笑,说如今连一句好听话都不给。
“过去给太多了。”书吏说,“总说只要认错,一家人便能重新过。可重新过的屋、饭和日子,都是别人出。”
十二两补偿到账那日,孙大有确实不舒服。他不是嫌妻子有过前夫,而是发现周秀兰准备买后屋时从未和自己商量。两人为此吵了一场。
周秀兰说那是她的钱。孙大有说房子连着两人的铺,修墙、纳税和将来使用都影响全家,他有权知道,却没有权替她署名。
两人吵完,把事情重新分开。房契归周秀兰,修缮由夫妻共同出钱,若将来分家,后屋产权仍归她,共同增加的修缮价值另算。不是所有争执都来自恶意,选择也不意味着不必考虑共同生活的后果。
孙巧在旁边把约定写下来,笑父母像承明厅的人。
周秀兰说:“写清楚省得以后拿感情猜。”
月底,豆腐铺后屋修好。她在墙上钉了一块普通木板,只写“周记豆腐”,没有写夫姓,也没有写前夫军功。
赵成从马市路过一次,没有进去。他买了一块豆腐,让学徒送到现家,银钱照付。
周秀兰不知道这件事。
也不需要知道。
归名后的生活不是每一条线都要重新连上。有些线确认曾经存在,便可以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