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户来的是一对兄弟。
哥哥陆平在军册上死了十二年,活着回来后叫许三河。弟弟陆顺替他照顾父母、种地、还债,也以“烈士之弟”的名义免过三年徭役。如今哥哥要恢复军功,村里便说陆顺这些年占了好处,该把地和免役折银都还出来。
兄弟还没见面,村中已经替他们算完账。
陆平要求恢复原名,却不想回村。他在南边做船匠,有妻有徒弟,许三河这个名字已经用了十年。他要的是当年守城功记,不是陆家长子的身份。
陆顺却反对公开军功。他怕一旦哥哥活着,父母当年领的抚恤会被追,自己也会被骂成借死人获利。
两人的要求正面相撞。
兵部原想让哥哥在“恢复”与“不恢复”之间选一个。沈令仪把纸撕成四栏:原名是否公开、军功是否确认、旧户是否恢复、现名是否保留。
陆平在军功上按手印,在旧户上写不恢复,原名只向父母和弟弟公开,现名继续用于船坊。
书吏为难:“一个人怎能有两个名字?”
“他已经有了十年。”沈令仪道,“眼下不是创造两个名字,是承认两个名字都留下过生活。”
陆顺仍不同意。他问哥哥既然不回来,为何非要让村里知道那场功。陆平说守城那夜死了九个人,功簿却把十人的军功都并给了指挥使。若他继续死着,另外九家也永远查不清。
他的军功不只属于他,却也不能以帮助九家为由强迫他公开全部人生。
承明厅提出有限公开:确认守城有第十名生还者,用陆平旧名进入封存功簿;对外只纠正军功人数,不公布他现在叫许三河、住在哪里。父母和弟弟可选择是否听取现况。
陆顺选择不听住址,只确认哥哥活着。
父母却意见相反。父亲要儿子回宗祠,母亲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吃饱。两人一同生活四十年,也不能由一人替另一人选。官差分别问,分别记录。
陆平最终愿意给母亲写一封信,不给父亲。他说父亲当年逼他替弟从军,后来又拿他的抚恤修宗祠。他不愿回去做孝子,也不否认父亲确实养大自己。
父亲得知没有信,在院中骂了半日,第二日却把宗祠里“英年殉国”的牌位取下。不是认错,只因为活人不能继续受香。
麻烦落到地上。
陆家当年用抚恤买了三亩薄田,其中一亩已作为陆顺婚产。若按旧例追回,弟媳和两个孩子会失去一半口粮。陆平说不要地,兵部却不能因此把错误当作私人赠与了结。
核算后,军府承担错报责任的一半;父母从尚存田产中退一亩;陆顺免役所得不追回,因为他确实承担赡养与农役,且免役是当年依法取得。那一亩退田不交给陆平,而是折成对九名阵亡者家属重新核算的共同基金。
陆平对此不满。他的个人赏银被拖欠十二年,为何退田要分给旁人?
御史解释,个人赏银另补;这一亩来自错误死亡通知造成的公款受益,和他的军功不是同一笔。
账分得越细,越没人能用一句大义拿走全部,也越难得到一个爽快结局。
九家重新核验时,其中三家拒绝再查。她们已经领过钱,也不愿把老人的死重新翻出来。其余六家愿意。共同基金便只为愿查者暂存,不因“三家不要”自动多分给其他人。
陆平的军功最终恢复在封存册里。对外榜文只写守城十人,不写生还者如今身份。船坊照常叫他许师傅,徒弟们不知道陆平是谁。
母亲收到信后托人捎去一双鞋。陆平收了,没有回信。
陆顺来承明厅取结果时,问以后能不能去南边远远看一眼。书吏说住址受限,不能给。
他没有纠缠,只把自己带来的一包家乡晒豆放在转交处。陆平是否领取,由本人决定。
三日后,豆子被取走。
袋子留在原处,没有回物。
兄弟没有和好,也没有继续互相欠一个必须团圆的结局。
这一户却留下一个新问题。
陆平同时保留陆平与许三河两个名字,船坊契、税册和师徒文书该怎样衔接?若官府出具一张“二名同人”证明,任何拿到证明的人都能顺藤摸到他不愿公开的旧籍;若不出证明,他领取个人赏银、将来买房或给徒弟作保时又可能被认作身份不实。
票号提出把证明封在总号,交易时由总号背书,不向对方展示旧名。陆平不信票号能守一辈子。过去正是太多人承诺会替他守,名字才落进别人手里。
沈令仪请他自己挑需要连接的场景。
陆平只选三项:个人赏银、与母亲通信、死后由谁收殓。船坊、税册、婚姻和徒弟契一律继续使用许三河。三项分别出具凭据,不制作一张全能证明。
“若以后还要买地呢?”官员问。
“以后再选。”
官员觉得反复办理耗费人力。陆平反问,过去为了省人力,把他一生塞进一个死亡结论,省下的究竟是谁的事。
承明厅据此增加“按事连接”一栏。凭据只能用于写明的事项,超出范围无效。第一批书吏很不习惯,总想在下方加“等事”二字,被程素娘逐张划去。一个“等”字足以把有限授权重新扩成无限。
陆父得知儿子不肯恢复旧户,亲自来京。他在厅前说家中香火无人,陆平若不回,祖坟都没人扫。陆顺已经有两个儿子,这话显然不是真的。老人真正想要的是长子重新承认自己当年的安排没有毁掉他。
陆平拒绝见。父亲便在门外跪下,引来许多人围观。
书吏想劝陆平从侧门走,免得背上不孝名声。他却从正门出来,停在父亲三步外。
“你让我替弟从军时,说陆家只需一个人去。”他说,“今日又说陆家少我不行。你要的不是儿子,是一个能让你当年决定显得正确的人。”
老人扬手要打,被陆顺拦住。陆平没有还手,也没有因父亲年老便收回话。
围观者有人骂,有人劝。承明厅没有驱散,也没有把这场冲突写成审理结果。家庭争执可以发生在门前,却不该由官府借围观压力促成和解。
陆父最终被弟弟扶走。临走前,他把那包晒豆踢翻。豆子滚了一地,陆平蹲下去一颗颗捡。陆顺也蹲下,两人没有说话。
捡完后,陆平拿走半袋,另一半留给弟弟。
这不是分家仪式,也不是兄弟情深,只是两个人都不愿让母亲晒的粮食烂在泥里。
后来九家军功重核,证明指挥使确实吞并了三人功次,却没有独吞全部十人赏银。原先传言又夸大一层。陆平坚持更正公告,不能为了让九家获得同情,保留一个更痛快却不准确的恶人。
他的个人赏银补发三十六两,到账比共同基金晚了两个月。船坊正在修一艘渡船,他用其中十两买木,其余存下。
徒弟问师父为何忽然有钱。
许三河只说,年轻时做过一桩工,工钱拖到现在。
这句话不完整,却在他允许别人知道的范围内真实。
名字恢复以后,他仍有权保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