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户带来了两份婚书。
同一个男人,同一个本名,前后相隔十一年。
前妻何月娘住京郊,有一子;后妻叶青住北城,有一女。男人名叫吴敬山,如今重伤未醒。两名女人都不愿等他醒来再决定,因为他的旧伤药钱、两家房租和孩子入学都已迫在眼前。
何月娘的婚书是真的,死亡告示也是真的官府所发。她守寡五年后没有再嫁,靠浆洗养子。叶青的婚书同样由官府登记,成婚时她不知道吴敬山用过旧名。
若只认第一份,叶青会成为“无效妻子”;只认第二份,何月娘十一年守丧与债务无人承担;把两人都认作妻,又会让她们被迫共享一个从未共同选择的家庭。
侯府族老听说后,提出让吴敬山醒来选。
两名女人同时拒绝。
“为什么我们的身份,要等他睁眼挑?”何月娘问。
叶青说得更直:“他选谁,另一家欠的房租就会自己消失吗?”
沈令仪让官吏先停止讨论婚姻名分,列眼下急事。吴敬山医药由谁付;两家现住屋是否会被债主收走;两个孩子户籍是否受影响;两名女人是否愿意互见。
何月娘愿意见,叶青不愿。于是两人分处两室,通过女吏交换必要事实。何月娘知道吴敬山这些年做车夫,叶青知道他在第一次婚姻中有一子。除此之外,彼此私生活不自动公开。
吴敬山随身钱袋只有七两,远不够治伤。军功欠银尚待核验。两份婚书下的共同财产分别计算:前一段留下的老屋已经被婆家卖掉,后一段有一辆旧车和半间租铺。不能因男人身份重叠便把两家的锅碗也混在一起。
何月娘最在意的不是钱。她想知道吴敬山当年为何不回来。
叶青手里有他成婚前写的一页自述。吴敬山说原籍家人均亡,自己无妻无子。若自述为假,叶青也是受骗者。何月娘听到后没有要求看原纸,只请女吏转问:他这些年是否提过京郊槐树巷。
答案是提过一次。他经过槐树巷时绕了路,回家后喝醉,说那里埋着一个不敢见的人。
这不能证明思念,也不能替何月娘回答为何被弃。她把这句记下,却没有因此软下来。
两个孩子的问题更麻烦。何家儿子十八岁,已经知道父亲“死”了;叶家女儿九岁,只知道父亲出远门。是否立即告知,不能由官府统一。何月娘选择告诉儿子事实,叶青选择等吴敬山脱险后再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说。
何家儿子听完第一反应是去病房。他走到门口,却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见父亲便会动手,也怕一旦看见重伤的人就不得不原谅。
卫清和让他在药房帮着磨了一下午药,不劝进门。少年最后只交了二两私房钱,注明用于救命,不代表认父。
叶青则卖掉旧车付药费。有人说她傻,婚书可能无效。她答:“婚书算不算,车是我和他一起挣的。我救的是一起拉过车的人,不是等一个名分判我贤惠。”
五日后,吴敬山醒了。
他承认自己当年可以回去,却怕被追查空牌,也怕面对何月娘已经替他还下的债。他先用危险解释,后来危险过去,羞愧又成了新的借口。与叶青成婚时,他确实隐瞒前妻与儿子。
“我愿回何家。”他说。
何月娘听到转述,冷笑:“谁问他愿不愿回?”
她申请终结旧婚姻,追索当年共同债务与生活补偿,不要男人回家。叶青也申请重新确认婚姻是否继续,不接受因为自己后婚便自动退出。她要等吴敬山能够下床后,在没有两家人在场时单独问他一次,再决定。
官府第一次同时受理两份由妻子提出的选择。
吴敬山不能用“愿负责”一次性保住两边。他要偿还何月娘,也要等待叶青是否仍愿同行;两个孩子是否认他,则各自决定。
两份婚书最终都没有被当场盖作废章。
它们被放进两个案袋,分别处理。
门外有人问沈令仪,这算不算一夫两妻。
她说:“算一个人留下两段都不能靠删掉来解决的生活。”
吴敬山能下床后,先见的是叶青。
两人在病房里谈了半个时辰,没有官吏旁听。叶青出来时眼睛红,却没有给答案。她申请一个月考虑期,期间吴敬山不得回共同住处,旧车已卖,铺面租金由两人各付一半;若他无钱,欠额记在本人,不从何月娘追来的补偿里扣。
吴敬山答应,又问能不能见女儿。
叶青说可以在学塾外见一次,由女儿自己决定是否靠近。九岁孩子不该承担婚书判断,却可以决定今日愿不愿见父亲。
女孩远远看见他拄拐,先哭了,随后跑过去抱住。叶青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婚姻选择。孩子爱父亲与妻子是否继续生活,是两件事。
何月娘的儿子则始终没进病房。他同意收父亲补写的债务承认书,不接受父亲在书尾写“愿以余生补偿”。少年说余生太大,先把母亲当年替吴家还的十八两还清。
吴敬山没有十八两。他申请以日后车行工钱分期偿还。何月娘要求其中不得包含叶青铺面的收益,也不得让女儿少吃少穿。她不是替后妻着想得多高尚,只是不愿自己的赔偿再从另一个女人身上拿。
旧婆家得知吴敬山活着,忽然来主张老屋。当年他们以儿子死亡为由卖屋,如今说死亡告示撤销,买卖也应撤销。现房主一家已经住了十年,修屋花的钱比当年房价还多。
官府没有让“人活着”倒推所有交易失效。卖屋时死亡告示真实有效,买家无欺诈,产权继续归现房主;吴家若认为告示错误造成损失,应向误报责任方追偿,不能赶走无辜买家。
这条处理很快传开。许多因死人归来而担心房地被夺的人,第一次敢来递申请。
一个月后,叶青决定结束婚姻。
她说不是因为吴敬山有前妻,而是因为他十一年都把“怕连累”当作不说实话的理由。她无法确认下一次危险来时,他会不会又替全家决定什么都不知道更安全。
吴敬山没有挽留,只请求保留探望女儿。叶青同意每月两次,若孩子不愿可取消。两人共同铺面的剩余货物按进价分,叶青拿铺面租权,吴敬山拿修车工具。
何月娘也完成旧婚终结。她没有改回娘家姓,因为这个姓已经用了二十多年,儿子也随她。有人说那仍是吴家的姓,她答姓落在她身上这么久,早不只属于吴家。
吴敬山最后成了没有妻子的活人。
这不是对他隐瞒的额外惩罚,而是两个女人分别作出的选择共同形成的现实。他仍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仍欠债,也仍可以在以后建立别的生活。
离开承明厅时,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裴砚舟恰好经过,没有劝,只递给他一根更合手的拐杖。
吴敬山问:“世子若是我,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
“你不是也死过?”
“所以更不能拿我的回来,替你算她们该不该等。”
吴敬山握紧拐杖,慢慢站起。
两份婚书各自盖上终结章时,没有哪一份被写成假的。
假的只是他曾对叶青说过的那句“我从无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