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要废太子？”
马车内，萧承砚听完卫凌川的禀报，脸色沉得厉害。
姜云窈替他拢紧披风。
“王爷，陛下未必真想废。”
萧承砚看向她。
“什么意思？”
“太子主动请废，陛下却偏偏传你入宫。”
姜云窈顿了顿。
“他恐怕是想让你亲自劝太子。”
萧承砚苦笑。
“皇兄那个性子，一旦认定的事，连父皇都劝不动。”
姜云窈握住他的手。
“那便别劝。”
萧承砚一怔。
“你说什么？”
“太子如今最不愿听的，就是别人告诉他，他没有错。”
姜云窈看着他。
“你去问问他，退了储位之后，那些被害死的人便能活过来吗？”
萧承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妃说得对。”
他握紧她的手。
“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
御书房。
“儿臣恳请父皇，废除东宫储位！”
萧承璟跪在殿中，额头已经磕出血来。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
“萧承璟！”
“你是不是以为，太子是你想做便做，不想做便能随手扔掉的？”
萧承璟低头。
“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猛地将奏折砸在他面前。
“朕让你做储君，是要你将来担起江山！”
“你如今倒好，一句自请废黜，便想把责任全推了？”
萧承璟声音沙哑。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这储位沾了太多人的血。”
“七弟病了二十年。”
“宸妃娘娘枉死。”
“孟清杳被逼承药。”
“还有那些被拿去试药的孩子……”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东宫。”
“儿臣坐在这个位置上，实在问心有愧。”
皇帝正要开口，殿外传来通报。
“瑞王殿下、瑞王妃到！”
萧承璟猛地转头。
萧承砚由姜云窈扶着走进来。
他今日穿着玄色锦袍，脸色仍然苍白。
可走到萧承璟面前时，他没有行礼，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皇兄。”
萧承璟避开他的目光。
“七弟，你不该来。”
“皇兄都准备把储位让给本王了，本王怎能不来？”
萧承璟猛地抬头。
“七弟！”
萧承砚笑了笑。
“怎么，皇兄也知道这话听着荒唐？”
萧承璟抿紧唇。
萧承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姜云窈连忙扶住他。
“王爷！”
萧承砚拍了拍她的手。
“无妨。”
他看向萧承璟。
“皇兄，你看着我。”
萧承璟终于抬眼。
“我问你。”
萧承砚声音平静。
“当年给我下寒鸦引的人，是你吗？”
“不是。”
“害死母妃的人，是你吗？”
“不是。”
“逼孟夫人承药的人，是你吗？”
萧承璟摇头。
“不是。”
“既然都不是，你为何要替他们认罪？”
萧承璟声音发颤。
“可他们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那我呢？”
萧承砚忽然问。
萧承璟一怔。
“什么？”
“皇兄退位之后，父皇膝下还有谁适合承储？”
萧承璟沉默了。
萧承砚看着他。
“是不是我？”
“七弟……”
“我如今寒毒未解，连出门都要窈窈替我备药。”
“皇兄倒是大方。”
“你一句不做了，便把朝臣的目光全引到我身上。”
萧承璟脸色渐渐变了。
萧承砚继续道：
“顾怀章那些人为了储位害我二十年。”
“如今你再把储位让给我，难道还要让我因为它，被人算计第二个二十年？”
萧承璟猛地摇头。
“我绝无此意！”
“那就起来。”
萧承砚伸出手。
“别跪了。”
萧承璟看着那只手，许久没有动。
萧承砚叹了口气。
“皇兄，你若真觉得愧疚，便陪我把这桩旧案查到底。”
“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而不是跪在这里，求父皇废了你。”
萧承璟眼眶骤红。
“七弟……”
萧承砚笑道：“再说，你若不做太子了，以后谁替我挡那些朝臣？”
萧承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握住萧承砚的手，缓缓站起身。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有些发红。
可还未等他说话，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
“朝中十二位大臣联名上奏！”
“恳请废太子，改立瑞王为储！”
萧承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姜云窈猛地抬头。
这么快？
太子才提出请废，联名奏折便已经送到了御前？
皇帝脸色骤沉。
“呈上来！”
奏折展开。
上面列着十二名朝臣的名字。
为首之人，竟是东宫右詹事纪文昌。
萧承璟脸色难看。
“纪文昌？”
“他是孤的东宫属官！”
姜云窈立刻问：“殿下此前可曾告诉他请废之事？”
萧承璟摇头。
“没有。”
萧承砚看向那份奏折。
“父皇，儿臣想看看。”
皇帝将奏折递给他。
萧承砚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皱眉。
“窈窈。”
姜云窈接过。
只看了一眼，她便发现了问题。
“这份奏折的落款日期，是昨日。”
皇帝猛地站起。
“昨日？”
姜云窈点头。
“太子殿下今日才入宫请废。”
“可这十二位大臣，昨日就已经写好了改立瑞王的折子。”
萧承璟脸色骤变。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萧承砚冷笑。
“看来皇兄还没决定让位，就有人替本王找好了位置。”
皇帝怒极。
“传纪文昌！”
然而御前侍卫刚要退下，另一名侍卫便匆匆进殿。
“陛下！”
“东宫传来急报！”
萧承璟心头一紧。
“东宫怎么了？”
侍卫跪地。
“太子妃命人拿下了纪文昌！”
萧承璟猛地一怔。
“什么？”
侍卫继续道：
“纪文昌今日带人进入东宫书房，想取走太子金印和储君文书。”
“被太子妃当场撞见。”
“太子妃不肯交印，他便搬出十二位朝臣的联名奏折，说太子即将退位。”
姜云窈眉心一紧。
“太子妃如今怎样？”
“太子妃无恙。”
“她命东宫亲卫扣下纪文昌，还让人将所有文书封存。”
侍卫顿了顿。
“太子妃还托奴才带一句话。”
萧承璟急忙道：“什么话？”
侍卫低头。
“太子妃说，殿下若当真不要东宫，便亲自回来同她说。”
“旁人想拿走太子金印，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萧承璟整个人怔住。
姜云窈忽然笑了。
“太子妃倒是有魄力。”
皇帝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她做得对。”
“没有朕的旨意，谁敢擅动储君金印！”
他看向御前侍卫。
“传旨！”
“纪文昌及其同党，全部押交三司！”
“那十二位联名朝臣，逐一查问！”
“朕倒要看看，是谁提前替朕选好了储君！”
侍卫立即领命。
众人退出御书房时，萧承璟还在出神。
姜云窈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回东宫看看？”
萧承璟苦笑。
“孤都不知道该如何见她。”
萧承砚挑眉。
“皇嫂替你守着东宫，你倒想着把东宫让出去。”
“皇兄，你回去怕是要挨骂。”
萧承璟苦笑更深。
“她如今怀着身孕，孤竟还让她为这些事操心。”
姜云窈忽然开口。
“殿下，你今日请废，可曾同太子妃商量过？”
萧承璟摇头。
姜云窈看着他。
“那便难怪她生气。”
“你觉得退位是赎罪，可东宫若真空了，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
萧承璟沉默了。
姜云窈继续道：
“你不愿让储位再沾血，这是好事。”
“但你不能为了一个已经发生的悲剧，便不顾身边还活着的人。”
萧承璟低下头。
“皇嫂说得对。”
萧承砚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
“她等着你呢。”
萧承璟点头，转身离开。
姜云窈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
萧承砚却忽然扶住廊柱，轻轻咳了两声。
姜云窈立刻回头。
“王爷！”
她扣住他的腕脉，脸色微变。
“寒气又上来了。”
萧承砚低声道：“只是一时胸闷。”
“还说没事？”
姜云窈瞪他。
“刚才谁答应我，不会乱来的？”
萧承砚有些心虚。
“本王也没想到，劝个人竟这么费力。”
姜云窈没好气地扶住他。
“回府。”
萧承砚笑着点头。
“听王妃的。”
当夜，瑞王府。
姜云窈替萧承砚施完针，刚准备收拾药箱，卫凌川便匆匆赶来。
“王妃，纪文昌招了。”
姜云窈抬头。
“谁让他联名请立瑞王？”
卫凌川神色复杂。
“他不肯说主使。”
“但他交代，那份奏折早在三日前便已经拟好。”
姜云窈眼神一沉。
“三日前？”
那时太子尚未提出请废。
甚至严述借密旨翻案一事，也还没有发生。
“所以有人早就料到，太子会因为旧案自责？”
卫凌川点头。
“正是。”
萧承砚皱眉。
“那人倒很了解皇兄。”
姜云窈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卫凌川，纪文昌昨日见过谁？”
卫凌川取出一份记录。
“他昨日去了顾府旧宅。”
“还见了一个人。”
姜云窈立刻问：“谁？”
卫凌川看向萧承砚。
“瑞王府旧长史，韩敬之。”
萧承砚脸色骤变。
“韩敬之？”
姜云窈看向他。
“王爷认识？”
萧承砚缓缓点头。
“他曾在本王开府之初，替本王掌管王府文书。”
“后来因家中有丧，辞官离京。”
姜云窈皱眉。
“那他为何会出现在顾府旧宅？”
卫凌川沉声道：
“属下也觉得奇怪。”
“便去查了韩敬之的行踪。”
“结果发现，他三日前才秘密回京。”
姜云窈问：“人呢？”
卫凌川摇头。
“已经不见了。”
萧承砚沉默片刻。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窈窈。”
“嗯？”
“本王开府那年，母妃留下的一批旧物，便是韩敬之负责整理的。”
姜云窈心头一跳。
“包括药册？”
“包括。”
萧承砚脸色渐沉。
“本王记得，他当年曾交给本王一封母妃的遗书。”
“可那封信后来无故失踪了。”
姜云窈猛地抬头。
“遗书上写了什么？”
萧承砚看着她。
“母妃说，她给本王留了一条退路。”
“若有一日宫中再起争储之祸，让本王不要相信任何人替本王请立储君的奏折。”
姜云窈的手指猛地收紧。
二十年前，宸妃竟然便留下了这样的警告。
萧承砚继续道：
“信的最后，母妃还写了一句话。”
姜云窈看向他。
“什么？”
萧承砚声音渐沉。
“若有人以储位诱你入局，先查韩敬之。”
“因为他手里，握着一份能让你永远失去继位资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