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叮咚一声——是连按了三下,间隔很短,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钢琴。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谁啊”,我说你别出来,然后放下泡面碗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浩。
这次他没带那两个跟班。一个人来的,金色装备在走廊应急灯下闪得比上次还亮,肩甲上的龙形纹章大概又升级了——从浮雕变成了镂空,工艺精细了不少。龙腾公会的装备是系统定制款,积分够多就能一直往上叠特效,上辈子他的铠甲从金色叠到了暗金色,最后停在了一个介于黄金和铜之间的颜色,贼难看,但他自己喜欢。
“成天。”他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笑。不是上次那种居高临下的假笑,是另一种——更放松的,像是来串门的老熟人。
我没让开门。“又来?”
“不请我进去坐坐?”
“门还是坏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轴。完好无损。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被应急灯惨绿色的光照得有点发虚。“行。我不进去。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说。”
“上次我说的条件——精英队队长,八位数年薪,你还记得吧?”
“记得。”
“你拒了。”
“拒了。”
“然后你连门都没给我开。”他往门框上靠了一下,金色肩甲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在全球频道里申请加入涅盘吗?”
“没数过。”
“我帮你数了。截止到今天上午十一点,申请加入涅盘的帖子一共四千七百三十一条。系统审核通过的只有零条。”他歪了下头,“你一个都没批。”
“涅盘只招我信得过的人。”
“包括那个赵刚?退伍武警,积分不到你十分之一,连金手指都没有。你信他,不信我?”
“对。”
张浩把靠墙的姿势收回来,站直了。他比我高半头,低头看我的时候,走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眼窝打成了两个黑窟窿。“成天,你对我有意见。”
“很明显吗?”
“很明显。”他顿了一下,“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在怼我。我先反思了一下自己哪里得罪过你——结论是没有。我们之前没见过面。”
我没接话。
“然后我又想了一下,”他继续说,“你对我的态度不像是针对龙腾。你针对的是我个人。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会知道的事。”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应急灯嗡嗡响,电流声细得像蚊子叫。厨房里传来我妈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稳得很。
“你捅过我一刀。”我说。
张浩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这辈子。”我看着他,“是上辈子。位置是左肾,偏了半寸,没死成,但很疼。疼了好几天。后来伤口感染,差点死在c级副本里。”
沉默。不是那种短暂的停顿——是那种空气都凝固了的沉默。张浩嘴角那抹笑没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不信。”我说。
“你觉得我应该信?”
“你已经在信了。”
他没否认。他的手从腰间的武器上移开了——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自觉的。上辈子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手不自觉地去摸武器,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强迫自己移开。这个习惯两辈子都没变。
“重生。”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缝能传过去,“你死过一次,然后活回来了。”
“对。”
“带着记忆。”
“带着记忆。”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靠在门框上,现在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上辈子他用这只手捅过我。这辈子这只手还没沾过我的血。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抬起头,“那我上辈子为什么捅你?”
“因为神庭给了你钱。三千万积分。让我带队下一个S级副本,副本里有个陷阱——你提前知道,没告诉我。我被困在里面,队友死了两个。”
“神庭。”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咀嚼一片发苦的药。
“对。教皇本人跟你谈的。你收了钱,卖了情报,让我去送。后来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在竞技场跟你打了一场。赢了。用短刀捅了你左肾。偏了半寸,没死成。”我盯着他的左腰,“跟你捅我的位置一模一样。”
张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腰。金色胸甲往下两寸的位置,布料上什么都没有。这辈子那里还没被任何刀刃捅进去过。
“你说这些的时候,”他慢慢开口,“语气不像是恨我。”
“恨过。恨了很久。后来在副本里待久了,恨不动了。恨是奢侈品,活命才是必需品。”我把泡面碗里的汤喝干净,碗放在鞋柜上,“但我不恨你,不代表我会原谅你。上辈子你捅我一刀,这辈子你要么别惹我,要么站我这边。没有第三种选项。”
张浩盯着我看了很久。走廊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上辈子我跟他同队过三次,每次他都是那个最先发现陷阱的人——不是因为有金手指,是因为他谨慎。太谨慎了。谨慎到对所有人都防一手,谨慎到连队友都不完全信任。这种性格在副本里活得久,但也交不到真朋友。
“林辰在龙腾。”他说。
“我知道。”
“他很强。天赋危险预知,跟你的死亡回放是同一类能力的不同分支。你的是回放,他的是预览。”张浩往后退了一步,金色肩甲离开了墙,“他加入龙腾的时候跟我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跟你为敌。”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跟他迟早会碰上。不是敌人——是竞争对手。但他不想跟你做敌人。他说你们的能力是同源的,同源的能力在同一个副本里会产生共振。共振的结果是双方都变强——或者双方一起死。他不想赌后一种。”
张浩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份合同条款。但我听出来了——林辰说的是“不跟你为敌”,不是“不跟你竞争”。这两者有区别。敌人会捅刀子,竞争者会飙速通纪录。
“所以我今天来,”张浩把话接上,“不是为了招你入会。我知道你不会加入任何公会。我来是想告诉你——龙腾不会跟你为敌。至少在你说的那个‘神庭’对我们动手之前,龙腾不会跟你为敌。”
“你信我?”
“信不信另说。”他转过身,往电梯口走了两步,“但一个全球排名第一的人没必要编这么复杂的谎话来骗我。你大可以直接在竞技场把我打趴下,或者在大逃杀副本里把我淘汰——那对你来说不难。但你没有。你只是没给我开门。”
他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成天。”
“嗯。”
“你说上辈子我捅你那一刀偏了半寸。是我故意的?”
我想了一下。上辈子在竞技场跟他打完之后,他躺在地上,左肾插着我的刀,血流了一地。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扯平了”。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他跟神庭的交易跟我扯平了。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也许他说的是别的意思。
“也许是。”我说。
他点了下头,走进电梯。金色装备在电梯门的反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合上的门吞没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靠在门框上,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五跳到一。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灰白色,语气难得有点感慨:
「张浩。前世捅了宿主一刀,被宿主捅回去一刀。两清之后在A级副本中主动替宿主挡过一次怪物的致死攻击。死因:胸部贯穿伤。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成天,你这辈子有没有信过我一秒?’」
「宿主上辈子没回答。因为宿主当时嗓子被毒液腐蚀了,说不出话。」
我记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全是血,金色铠甲碎了一半,左胸一个窟窿往外涌着血沫。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么死。我想说“信过”,但嗓子烂了,只发出了一声气音。他大概是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他的眼睛在我说完之前就闭上了。
“这辈子我会回答。”我对着电梯门说。
「建议你先把他从龙腾挖过来。神庭迟早要对涅盘动手,多一个前公会会长当盟友不是坏事。」
“他不是前公会会长。他现在还是会长。”
「他刚才说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他信你。一个谨慎到连队友都不完全信任的人,信你。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回答。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饺子又凉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老让饺子凉!”
李欣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到我旁边。她看了眼电梯门,又看了眼我。
“张浩走了?”
“走了。”
“谈了什么?”
“他说龙腾不跟我为敌。林辰提出的条件。”
她吹了声口哨。这次差点吹出来了——嘴唇翘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气流声,介于吹和没吹之间。进步了。
“林辰这个人,”她抿了口咖啡,“还没见面就先给你送了份礼。”
“不是礼。是投资。”我关上门,“他也在赌。赌我能赢神庭。如果我赢了,他的投资有回报。如果我输了——他也不亏,反正他没站神庭那边。”
“你打算怎么办?”
“大逃杀副本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开启。张浩也在里面。”我从鞋柜上拿起泡面碗,走进厨房,“先把上辈子没算完的账算清楚。再谈别的。”
我妈接过泡面碗,白了我一眼。“又吃泡面。饺子都给你热三回了。”
“热三回的饺子最香。”
“胡说八道。”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塞进我手里,“吃。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被刘洋吃光了。”
安全屋里飘着饺子的香味。李欣然端着她那杯难喝的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背上的麻雀印记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无声地跳着:距大逃杀副本开启还有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