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终端上的数字还在闪。
五千七百万。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忘了敲下去。他盯着那行红色的估值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推完之后手没放下来，就那么半悬在镜框旁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刘洋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块裹在灰布里的铁片，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挤出来一个含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操”又像“这”，最后什么都没说完整。
穿工装的男人把终端屏幕转回去，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鉴定报告存进了系统。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那种鉴定师特有的、见惯了天价物品的平淡。但他在存报告的时候，手指在“诛仙剑残片”五个字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打错字。
“诛仙剑。”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沙哑但很稳，“系统编号003。完整版诛仙剑是SSS级武器，商城无售——只能从副本掉落。目前没有任何玩家持有完整版。碎片一共二十七片，你手里这片是编号003，大概占总长度的二十七分之一。单片的属性加成有限——力量加百分之五，剑系技能伤害加百分之十。但如果你能凑齐三片以上，碎片之间会产生共鸣，属性加成会翻倍。凑齐全部二十七片——理论上可以复原完整的诛仙剑。”
“理论上有没有人凑齐过？”
“没有。”他关掉终端，把铁片重新用灰布包好，推回我面前，“我在d级城做了三年鉴定，经手的SSS级道具碎片不下两百件。诛仙剑残片只见过两次——算上你这片是第二次。上一片是编号017，三年前在一个c级玩家的手里。那人后来死了。碎片被神庭公会收购，现在大概在教皇的私人仓库里。”
“编号017。”我把这个编号记在心里。神庭的仓库——那是教皇藏宝贝的地方。上辈子我在c级区域跟教皇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有囤积稀有道具的习惯。诛仙剑残片这种东西，他绝不会拿出来交易，只会锁在浮空岛最深处的保险库里。想拿到，要么加入神庭——不可能。要么等他死了从仓库里爆出来。
“鉴定费三千。”工装男人把终端收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摊位本来就是临时摆的，鉴定设备一收，就只剩一块空荡荡的防水布。
我从系统账户里划了三千积分给他。他收了积分，背起背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灰布包裹上。“你花了多少积分买这块铁片？”
“五积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疤在交易区灯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鉴定师对客户的标准微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目睹了某种极小概率事件之后、发自内心的、带着点苦涩的笑。“五积分。恭喜你。”然后他转身走了，工装背影消失在交易区的人流里。
陈默终于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重新开始敲——这次敲得比刚才更快，像是在用打字的速度追赶脑子的转速。“编号003——诛仙剑残片——市价五千七百万——当前持有者成天——购买成本五积分——回报率——”他停了一下，平板屏幕上弹出一个他自己写的计算程序，结果显示回报率是一百一十四万倍。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合上了平板。“算了。不记了。有些数据不需要分析——欣赏就行。”
“你竟然不记？”刘洋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数据之美在于规律。但有些数字本身比规律更美。”陈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一百一十四万倍回报率——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数字。比任何神庭公会财务分析都漂亮。”
李欣然从我手里把那块灰布包裹拿过去，打开看了看。铁片在交易区的金色光线下安静地躺着，表面的锈迹跟鉴定前没什么两样，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层锈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了。她把灰布重新包好，递还给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咖啡。“五积分买诛仙剑残片。你上辈子做过的事，这辈子重新做一遍——更快更便宜。”
“上辈子没买这块。上辈子买的是另一块，编号011，花了七万积分——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觉得拿在手里重量不对。后来鉴定出来是诛仙剑残片，转手卖了五百万，用那笔积分注册了涅盘公会。”我把铁片揣回外套内袋，“这辈子编号003，五积分。这辈子我要凑齐二十七片。”
“凑齐之后呢？”
“完整诛仙剑对神庭的教皇有特殊意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上辈子他一直在收集诛仙剑残片——不是为了用，是因为诛仙剑的技能‘诛仙剑阵’恰好可以压制时间法则类金手指。我的死亡回放、林辰的危险预知、还有‘先知’系统——都属于时间法则。教皇一直在找能压制时间法则的手段。他怕的不是某个人，是时间法则本身。”
“所以他提前囤残片——不是要用，是不想让别人用。”
“对。他把残片锁在私人仓库里，等于把能威胁到神庭情报系统的武器全锁起来了。上辈子他到死都没凑齐二十七片。这辈子——”我拍了拍外套内袋，“我已经有一片了。”
交易区的人流越来越密。头顶的虚拟天幕从正午模式切换到了午后模式，光线的角度从正上方斜到了四十五度，色温从纯白偏向了暖黄。竞技场方向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大概亚瑟又赢了一场。广场立柱上的在线人数跳到了十一万四千多，比刚才又涨了几百。这些新进城的玩家大概还不知道，d级城刚诞生了一笔回报率一百一十四万倍的交易。
“走吧。”我把外套袖口卷下来盖住手腕，“先回安全屋。诛仙剑残片的事暂时保密——陈默你记录可以，别发到全球频道。”
“我知道。这种级别的道具信息，公开等于给别人送靶子。”陈默把平板夹在腋下，“不过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林辰。”
“对。他手里大概率也有残片的线索——龙腾的情报网在道具追踪方面比我们强。而且他跟你不是敌人，共享情报对他也有好处。如果他帮你凑齐诛仙剑，等于帮自己削弱了教皇的底牌。”
“下次见他的时候谈。”
我们穿过交易区往传送广场方向走。经过那个卖铜镜的山羊胡摊前时，他正在给一个新人演示铜镜的用法——把镜子对着新人，让他看镜面里的自己，然后说“你现在三秒内不会摔倒”，新人将信将疑地盯着镜子，三秒后他踩到摊子边上不知谁扔的香蕉皮，滑了一跤，但居然没摔倒——踉跄了两步稳住了。山羊胡把铜镜往他手里一塞，说“五万积分，买不买”，那人咬了咬牙，买了。
“他那个香蕉皮是不是他自己放的？”刘洋小声问。
“八成是。”我说，“但他预知的内容是真的——这就是预知类道具的矛盾。你知道它有用，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有用，用在谁身上，准确率多少。所以它值五万积分，也值一个香蕉皮。”
山羊胡听见我的话，远远地冲我举了举烟杆，咧嘴笑了一下。那意思是：行家。
快到传送广场的时候，李欣然放慢了脚步。她的手指又放回了外套口袋里的手枪保险上——不是那种准备拔枪的紧张，是更隐蔽的、只有我能察觉到的警觉。她的眼神往广场东侧第二根立柱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嘴唇几乎不动地吐了三个字：“亚瑟的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柱下面站着一个穿圣光铠甲的人——不是亚瑟本人，铠甲上的纹章比亚瑟的小一号，金色也淡一个色号，大概是亚瑟手下的副官或者亲卫。他靠在立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我们这个方向。路过的玩家都绕着他走——不是因为他挡路，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我是神庭的人，没事别靠近我”的气场在d级城太明显了。
“不是来找茬的。”我把手从军刀柄上移开，“一个人，没带武器架，站姿太放松了。来找茬的人不会靠在柱子上——会站在路中间。他是来传话的。”
那人看见我注意到他，从立柱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肩甲上的金色纹章，朝我们走过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也没有故意放慢来制造压迫感——是那种“我有话要说但不是什么大事”的步速。他在离我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先看了一眼李欣然，又看了一眼赵刚扛在肩上的霰弹枪，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成天先生。”他开口了，语气很客气——甚至比张浩第一次来敲门时更客气。但这种客气里没有张浩那种“礼贤下士”的表演感，更像是公事公办的职业习惯。说完之后他稍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我确认自己的身份，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你是亚瑟的人。”
“是。神庭d级分部副官——格雷森。亚瑟队长让我来传个话。”他从系统面板里调出一条全息消息，把屏幕转给我看。消息是亚瑟本人发的，神庭官方加密频道，发件时间就在刚才我们在鉴定摊前的时候。内容很简短：致涅盘队长成天先生——神庭公会d级分部诚邀您今晚七点在竞技场共进晚餐。不是挑战，不是约战，只是吃饭。请务必赏光。亚瑟。
“晚饭。”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向李欣然，“他说请我吃饭。”
“竞技场的餐厅？”李欣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不是鸿门宴。竞技场餐厅是中立区域，系统规定餐厅内禁止一切形式的战斗，违者封号。亚瑟选这个地方，是要向你展示诚意——他不打算在饭桌上动手。”
格雷森似乎对她这么快就分析出餐厅的性质略感意外，眉毛动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李欣然小姐说得很准确。竞技场观景餐厅是系统认证的中立区域，任何玩家在餐厅内都无法使用武器、技能和金手指。亚瑟队长选在那里，是为了确保谈话能在完全中立的环境下进行。”
“他怕我在饭桌上先动手？”我把全息屏幕推回去。
“不是怕。”格雷森把消息界面关掉，站姿比刚才更正式了些，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背熟的声明，“亚瑟队长的原话是——‘成天迟早要跟我打，但不是今晚。今晚我只想跟他吃顿饭。神庭跟涅盘之间的事，能谈的先谈，谈不拢的再打。打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先吃饭，后打架。让他自己选。’”
“让他自己选。”这句话意味着亚瑟已经知道我的金手指性质了。教皇大概把死亡回放的基本情报同步给了d级分部——毕竟“先知”系统推演副本走向的能力跟时间法则有关，而死亡回放也是时间法则的分支。同源能力在同一个副本中会产生共振——这个信息林辰能推出来，教皇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亚瑟选在今晚吃饭，大概是想在我跟他动手之前先摸一摸我的底。
“行。”我把军刀在腰间挂好，“七点。竞技场观景餐厅。我带一个人——副队长李欣然。”
格雷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亚瑟队长说了，你带谁来都行。餐厅包间已经订好了——七号包间，观景台正对竞技场中心。今晚七点有亚瑟队长的第三十九场竞技场比赛——他说，吃完饭正好可以一起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圣光铠甲在交易区的人流里闪了几下，很快消失在广场立柱之间。他走路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一点，大概是急着回去复命。
“三十九场。”小北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捧着从路边摊买的烤玉米——他吃玉米的方式很特别，先一排排啃整齐，再横过来啃另一面，像是在解一道几何题。“他今晚要打第三十九场。吃完饭看比赛——他是想让你亲眼看他怎么赢。”
“也可能是想让我亲眼看他怎么输。如果今晚在竞技场输给挑战者，他在d级城的排名就会掉到林辰下面。但他敢约我在同一晚吃饭——说明他对第三十九场有绝对的信心。他要在饭桌上向我展示他的实力，然后在比赛里证明他的实力。双管齐下。教皇教出来的人，做事讲究步骤。”
“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块轻得不正常的铁片。五千七百万。教皇的私人仓库里锁着编号017。还有二十五片散落在不知道哪个副本、哪个玩家的手里。这辈子，我要在教皇反应过来之前，把能拿到的全拿到。
浮空岛上的神庭总部在午后光线下闪着金光。那座岛比龙腾的大两倍，岛基上的金色十字架纹章大到从广场上都能看清每一笔纹路的走向。教皇的私人保险库就在岛的最深处——上辈子我听说过，但从来没亲眼见过。有人说那保险库的锁是一面铜镜，跟林辰手里那面一样，能预知闯入者的每一步动作。也有人说那是神庭的“先知”系统本体——整个神庭的核心情报来源，就锁在教皇卧室隔壁的密室里。不管是哪种说法，有件事是确定的：编号017就在那里面。
“陈默。教皇私人仓库里有一块诛仙剑残片——编号017。另外神庭的‘先知’系统本体大概率也是镜面类道具，跟林辰那块铜镜同源。查一下神庭在过去三年里收购过多少镜面类道具残片，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已经在查了。”他把平板打开，屏幕上已经加载了一份半成品的数据表格——显然是刚才在鉴定摊前就开始搜了，“神庭公开采购记录里，镜面类道具的交易在一共三十七笔，其中有十一笔是匿名卖家，无法追溯来源。另外二十六笔里，有七笔来自c级及以上副本掉落，三笔来自竞技场赌注赢利，剩下的来自交易市场公开收购。最近一笔就在上周——教皇花了一百二十万积分买了一面‘月光镜’，卖家是散人，Id被隐藏了。”
“月光镜？”李欣然问。
“一种预知类道具，能显示未来某个指定目标的模糊影像。效果持续大概五到十秒，准确率比铜镜低得多，但胜在可以指定目标——不像铜镜只能预知持有者本人的危险。教皇买这个，大概率是为了补强‘先知’系统。‘先知’本身只能推演副本走向，不能锁定个体。如果他把月光镜的功能整合进‘先知’系统，就能用‘先知’推演副本规则的同时用月光镜锁定他想要监控的个体。”
“比如我。”
“比如你。”陈默把平板合上，“教皇在升级他的情报系统。林辰也在铺情报网。两个人同时都在往镜面类道具的方向加码——这不是巧合。时间法则类金手指的对抗，说白了就是情报对抗。谁先掌握对方的位置和行动规律，谁就能先手压制。教皇在升级装备，林辰在铺情报网，你手里有诛仙剑残片。三方都在抢时间。看谁先完成自己的拼图。”
下午四点半，安全屋的门铃响了。不是亚瑟的人——格雷森说了吃饭是七点，现在才四点半。我放下手里正在擦的军刀，走到门口往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没有任何公会标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茶馆的外卖袋，另一个是牛皮纸包，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林辰。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把茶馆外卖袋递给我。“阿九说你今天收到了理事会的神秘邮件。收到那种信，一般需要喝杯茶。这家的铁观音不错。”然后把牛皮纸包也递过来，“顺便——这个给你。月光镜的复制品，残次品，预知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十，但有一个功能：它能显示‘先知’系统向你投送情报的时间窗口。教皇在升级‘先知’——他迟早会用‘先知’锁定你的位置。这面镜子能让你提前三分钟知道。”
我接过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有一道裂纹，镜背刻着一圈细小的符文，跟林辰在茶馆里拿的那面铜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裂纹让它看起来像是被人摔过一次又捡回来的。
“你从哪弄的？”
“阿九从神庭的旧货交易记录里翻出来的。教皇上周卖掉了一批淘汰的预知类道具残片，说是‘升级系统后的清理’。其中就包括这面裂纹镜。她觉得有用，通过中间人买了下来。今天上午刚到货。”林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就当还你上次分享‘先知’情报的人情。”说完他转身就走，深灰色外套在走廊的应急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电梯门后面。跟上次在茶馆一样——话说完就走，不多待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