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我站在竞技场观景餐厅七号包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座巨大的圆形擂台。擂台上正在清理上一场比赛的血迹——系统清洁机器人蹲在擂台中央,用消毒液反复冲洗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上一场输了的那个人大概没能完整地走下擂台,但至少活着被传送出去了。竞技场的规则就是这样:你可以输,可以残,但系统不会让你死在擂台上。血量降到百分之一,系统自动判负,传送白光把你送到医务室。所以亚瑟能保持连胜——不是因为他没输过,是因为他从来没被打到百分之一以下。
身后传来包间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不用回头,就能从脚步声判断出进来的是谁——步伐沉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脚后跟先着地,前掌再落下,是受过军事训练或者在竞技场打过上百场比赛之后才会养成的节奏。
“成天先生。”亚瑟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我在全息屏幕和全球频道里听过他说话无数次,但真人开口时还是有区别——屏幕会压缩声音,把他低沉的部分削掉,放大了他高亢的部分。真人说话时,那些被削掉的低频共振回来了,听起来比屏幕里老了五岁。大概竞技场打了将近四十场的人,声带也被圣光烧过不少次。
我转过身。亚瑟站在门口,圣光铠甲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没那么刺眼。他把巨剑靠在门边的武器架上——餐厅规矩,武器不能上桌——然后走过来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上辈子他也有这个习惯——每次跟人见面先伸手,但他握手的力道会刻意放轻,让你觉得他比想象中温和,然后上了擂台再把你往死里揍。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比上辈子重了一点——大概是在试探我的力量属性。近战专精强化后的手指关节在他虎口上轻轻硌了一下,他的眉毛动了不到一毫米,然后收回了手。
“请坐。”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餐巾铺在膝盖上,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稳,“这家餐厅的牛排不错。系统合成的,但口感跟真的没区别。我每次打完比赛都会来这里吃一块——打完第三十八场的时候点了两块,因为那场打得有点累。”
“第三十八场的对手是谁?”
“一个日本区的玩家,叫佐藤。”亚瑟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没有翻开,“他的金手指是时间减速——能在三秒内把周围时间的流逝速度降低百分之五十。很克我的圣光审判——我的金手指持续九十秒,但他的减速能让我在关键时刻打空。那场打了将近十二分钟,是我所有连胜里最长的一场。”
“你怎么赢的?”
“等他金手指冷却。”亚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没有谦虚,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技术细节,“时间减速的冷却比圣光审判长——他的冷却要十分钟,我的虚弱期只有三十秒。他第一波没秒掉我,我撑过虚弱期之后开了第二次圣光审判,他没技能了。”
“他知道你的虚弱期长度吗?”
“知道。他赛前研究过我——所有人都知道圣光审判的虚弱期是三十秒。但他不知道的是,”亚瑟把菜单翻开,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虚弱期的前五秒不是匀速衰减。前三秒属性下降百分之四十,后二十七秒下降到百分之七十。前三秒是真正的窗口,过了前三秒我的防御力就恢复到可以硬扛他普通攻击的程度。他在第四秒才出手——晚了。”
“这个细节你没公开过。”
“当然不公开。公开了还打什么。”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比雕像上那张脸真实得多——眼角有细纹,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光晕,大概是圣光审判在体内运转时留下的永久性痕迹。“但你知道。对吧?”
我没回答。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微表情。“教皇大人说你的金手指跟时间法则有关。我开始以为是预知类——跟林辰那种一样。但后来我看了你在大逃杀副本里淘汰张浩的录像,发现你的预判不是模糊的,是精确的。你知道张浩每一个招式的前摇时间、攻击角度、弱点位置——精确到厘米和零点几秒。那不是预知,是回放。你亲眼见过他出这些招,而且不止一次。”
“教皇让你来套我话?”
“不是。教皇让我来请你加入神庭。套话是我自己的兴趣。”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放在桌边,“我想知道一个能精准预判所有对手招式的人,在擂台上能撑多久不被我打中。或者说——我在你面前能撑多久不被你预判。”
“你约我吃饭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全是。”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势很正式,但眼神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两个即将上擂台的选手在赛前休息室里碰了面。“约你吃饭是教皇的意思。他让我带话——神庭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条件比上次更好:年薪两千万积分,独立浮空岛,c级分部核心成员资格,以及——教皇私人仓库里任意一件道具的挑选权。”
教皇私人仓库。编号017。诛仙剑残片之一。我差点笑出来——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仓库里那块编号017的真实价值。如果他知道,绝不会把“任意一件道具挑选权”写在条件里。鉴定师说的编号017交易记录,教皇是公开收购的,但成交价格只有十七万积分——卖家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教皇把它当普通稀有道具锁在仓库里,等着某天有人集齐其他碎片之后再来找他高价收购。他不知道我已经拿到编号003了。
“条件不错。”我把菜单推到一边,没翻开。
“但你要拒绝。教皇说你会拒绝。”亚瑟把手松开,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眯了一下,“他说你一定会拒绝,所以他让我带第二句话——神庭对涅盘的态度,取决于今晚这顿饭的结果。如果你愿意保持中立,不主动找神庭的麻烦,神庭可以不在你的副本区域跟你抢首通。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竞技场见。”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那就点牛排”——不是在放狠话,是在陈述一个结果。这反倒让我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上辈子我跟他打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是这副样子——赛前从不说狠话,赛后从不说借口。输了就是输了,赢了也不嘚瑟。他在神庭内部口碑两极分化很严重:实力派认他当标杆,阴谋派嫌他不够阴。教皇用他镇守d级区域,就是看中他的稳——但稳过头了,就容易被预判。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我把军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柄朝他的方向,刀刃朝我自己——不是投降,是表示我没打算在饭桌上动手,“第一,我不加入任何公会。第二,我不会保持中立。神庭在E级区域对我做过什么,你大概知道——教皇派人在数据挖掘区扒我的速通数据,用‘先知’系统推演我的副本路线,还雇佣外围情报员跟踪涅盘成员的交易记录。这些事跟你们d级分部不一定有关系,但神庭是同一家公会。”
亚瑟没有反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上辈子在擂台上也这样,每次出招之前手指会先敲一下剑柄。
“第三。”我把军刀在桌上转了个方向,“你们在d级区域的势力靠你一个人撑着。你很强——三十八连胜,圣光审判九十秒爆发期几乎无敌。但你的金手指有个致命弱点:虚弱期的前五秒属性全面下滑,右膝的旧伤会在这五秒内复发。你十字韧带做过手术,过了好几年还是没好透。每次开完圣光审判,前三秒你的移动速度会降到正常水准的百分之六十以下。”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些信息我本来可以留着上擂台再告诉你,但我觉得先在饭桌上说清楚比较公平。”我把军刀收回腰间刀鞘,“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输了是因为我作弊。我想让你知道——你输是因为你的底牌我全都知道。”
沉默。包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落地窗外竞技场观众席上隐约的人声——今晚第三十九场比赛的观众正在入场。远处钟楼敲响了七点整的钟声,铜钟的余韵在空气中拉出很长的尾巴。
然后他笑了。不是被激怒的那种笑,也不是虚伪的那种——是跟之前那个鉴定师被五积分回报率震住时差不多的、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的笑。“教皇说你一定会拒绝,但没说你会在饭桌上把我的底牌全摊出来。”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按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那行。条件不谈了。谈个别的——竞技场。你跟我,一对一。时间你定,赌注你开。”
“我开多少你都跟?”
“跟。只要你打。”
“全部积分。”我说。
亚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害怕——是意外。他知道我积分不少,但他大概没见过有人拿全部身家当赌注。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算自己输了之后会怎样——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面在他握杯的指尖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全部积分。”他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大理石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五万五,我十三万——加起来十八万五。系统抽一成,赢家到手大概十六万七。够买三个c级副本的满配装备。你在E级区域拿了那么多首通,积分攒得比我预想的多,但跟我比还是有差距。这场赌注对你来说风险更大。”
“对。”
“你还赌?”
“我稳赢。”我说。不是炫耀——是告诉他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他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点了下头,全息屏幕从桌面上弹出来,系统提示「是否确认挑战?赌注:全部积分」。他按了确认,我也按了确认。系统生成一条公告,推送到了全球频道和竞技场排行榜的预约栏里。
“时间。”亚瑟收起全息屏幕,“你定。”
“三天后。我有个d级副本要先打——海贼王,司法岛。打完那个副本再来跟你打。”
“海贼王司法岛?你要去拿花花果实?”
“对。”
“那个副本的隐藏条件很难触发。我在d级区域见过不下二十支队伍进司法岛,只有一支拿到了花花果实——林辰的龙腾。他打完副本之后直接把果实给了阿九,说‘情报分析师需要自保能力’。你知道他当时怎么触发隐藏条件的吗?”
“在路飞到司法岛顶层之前救出罗宾,然后走特殊通道撤离。不走正面,走通风管道。通风管道的位置在审判所北侧外墙,入口藏在巨型正义之门浮雕后面。那个浮雕有二十米高,没人会觉得它后面有路。”
亚瑟沉默了两秒。“你连通风管道的位置都知道。行。三天后晚上八点,竞技场主擂台。你打完海贼王,我打完第四十场。到时候两边的积分应该都更多——赌注也更大。”
“你第四十场的对手是谁?”
“还没定。系统在匹配——大概率是散人,也可能是龙腾的人。林辰最近在整顿内部,不打竞技场,但他的手下的确有几个积分达标了。”
“别轻敌。第四十场是个坎——上辈子有人在你第四十场的时候翻车了。”
“谁?”
“一个新Id。当时没人认识他。他用的是反伤技能——你开圣光审判的时候攻击力翻倍,反伤反弹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你自己把自己打残了。”
“反伤技能?”亚瑟皱起眉头,“系统商城有卖这种技能书?”
“不是商城买的。是副本掉落——《魔兽世界》熔火之心副本,萨弗隆先驱者的反伤光环。那个副本在d级区域,你大概没打过。技能书叫‘荆棘之盾’,持续十五秒,反弹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物理伤害。你圣光审判期间的爆发输出足够把自己反死。”
“荆棘之盾。我记住了。”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武器架旁边拿起那把巨剑。“三天后晚上八点。希望你带着花花果实来。”
“会的。”我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包间里,中间隔着一张摆满没动过的餐具的餐桌。系统Npc服务员推门进来想上菜,被亚瑟抬手制止了。
“牛排打包。”他对服务员说完,又转向我,“对了,还有件事——教皇让我带第三句话。但我自己决定不带了。”
“什么话?”
“无关紧要了。反正你也不会答应。”他把巨剑扛上肩,推开包间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肩甲上的金色纹章在走廊冷光下闪了一下,“成天——我打了三十八场竞技场,每一次都是别人研究我。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去研究的人。三天后见。”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去越远。包间里只剩下我和窗外的擂台灯光。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正一浪高过一浪,工作人员正在为他的第三十九场比赛做最后的场地检查。清洁机器人已经把上一场的血迹擦干净了,擂台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巨大的全息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