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章程定下的第三天,小胖的每日报备依旧准时。
刘老太的小院,每到后半夜香案准时摆开,烧纸、焚香、口中念叨的动静一夜不落,死板得近乎刻意,半点变动都没有。
村里关于她魔怔发疯的闲话,不仅没消,反倒越传越多。三爷又专门找了小胖问话。
我提前给小胖定好了对外的说辞:“就说老人思念老伴过甚。老伴走了三十多年,清明刚过,触景生情心里翻涌,夜里烧纸念叨两句纾解心绪。老小孩老小孩,年纪大了随性些,由着她就好。”
小胖原封不动转述出去。三爷咂摸两声,点点头自认情理之中,背着手转身走了。
村里的流言就这么被轻轻抚平了大半。深夜烧纸念叨的怪异举动,从邪门怪事,变成了孤寡老人的可怜念想。世人从不围观可怜人,这股细碎的风波,就此悄无声息压了下去。
柳晚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绕去村外远处感应一次气场。回来次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刘老太院里的柳仙气息浓郁厚重,沉稳不乱,没有半点凶煞躁动,夜夜做功从无间断。
林晓晓硬生生憋了三天,心底的好奇和焦灼压不住了。
“咱就这么一直看着?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时机到。”我说。
“那啥时候才算时机到?”
我没接话。不是我敷衍搪塞,是我心里那杆秤,轻重虚实还没彻底敲定,不敢妄下结论。
周二夜里,我躺在宿舍床上,睁眼望着床顶,把这三天所有细碎的线索,一点点翻出来复盘掂量。
第一桩,她做功从不避人。院墙低矮,夜里的火光、纸灰、念叨声根本藏不住,隔壁邻居听得一清二楚,全村人都在私下议论,她却半点没收敛、半点不遮掩。
孤僻了一辈子、连村里红白喜事都绝不露面的人,突然不在乎旁人窥探议论了。要么是局势紧迫,她已经顾不上藏拙避世;要么,她本就是故意露出行迹,让我们看见。
第二桩,时序太巧。白蛇苇塘传音预警在前,她立香案做功在后,前后只差短短两天。
我不知道仙家体系里这叫什么名目,但乡下老话讲得通透:上头点卯,下头必应。她这夜夜不落的功课,分明就是在应声接卯。
第三桩,是我爷爷的态度。爷爷守村一辈子,村里每户人家的根底、过往,多多少少都跟我提过几句,唯独刘老太,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从前我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总算通透。真正藏得最深的暗子,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让人细数。老李头是如此,刘老太更是如此。
藏在暗处的棋子,不会主动登门现身。
只能我亲自去找。
第二天,我对着柳晚婷和林晓晓敲定安排:“周六,我亲自登门。”
林晓晓腾地一下站起身,满眼急切:“我也去!”
“你不去。”我语气笃定,“柳晚婷也不用进门。晚婷送我到巷子口等着就行,我一个人进去。”
“凭什么呀?”
“这是老陈家的事。”我缓缓解释,“她等的是老陈家的后人,不是凑数看热闹的。登门讲究礼数规矩,头一回正式照面,呼啦一群人上门,看着像上门问罪,不是登门拜访。”
林晓晓还想争辩,柳晚婷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出声劝住:“他说得没错。气场不会骗人,那位是长辈,在长辈面前,礼数不能乱。”
林晓晓悻悻坐回去,闷闷哼了一声:“那我就留家里画符守着?你们一个登门、一个守巷口,就我闲着。”
“你看家。”我补了一句,“孙奶奶那边得有人盯着,不能空。”
这话一出,她才彻底安分下来。
剩下的几天日子,照旧按部就班过着。我夜里的修行从未停歇,镇字篇最后的高阶符纹,十次落笔能成四五次,成色依旧是下等水准,但我的落笔手感已经彻底稳了,再也不会手抖虚浮。
小胖的每日报备也一成不变:刘老太夜夜准时做功;木下的车始终停在镇上,毫无动静;狐仙庙的墙体已经砌到檐口,再过些时日就能上梁完工。
对方越是沉寂安稳,我心里越踏实不下来。义庄被我们用章程拖住,庙宇修缮即将收尾,换做旁人早就沉不住气,可木下从头到尾云淡风轻。
他到底在等什么?
我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暂且挂账,不急于一时厘清。周五傍晚,我们三人准时回村。
周六一早,我先去了村口小卖部,挑了些登门的伴手礼:一匣子槽子糕,两瓶橘子罐头,装进网兜拎着。
九点多,日头升得清亮,天光透亮。我拎着网兜往村北走,柳晚婷一路相送,到了巷子口便停下脚步。
“我就在这儿等你。”
“嗯。”
这条村北老巷我从小到大走了无数次,今天踏进来,却莫名觉得幽深漫长。两侧是斑驳老旧的土墙,墙头探出参差的酸枣枝桠,风一吹,细枝轻晃。
巷子最深处就是刘老太家,黑漆院门老旧厚重,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只是锁是虚挂的,并没有扣死。
我在院门口站定,抬手轻轻敲门,三下,力度不轻不重,分寸稳妥。
院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得踏实落地。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门口立着一位老太太。她身形不高,脊背微微佝偻,却站得端正挺拔。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后脑挽着一个小巧的发髻。脸上布满层层叠叠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亮得根本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干净整洁。她抬眼静静打量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缓缓扫了一遍。
片刻后,她开口说话,嗓音粗哑干涩,像常年使用的老旧风箱,透着岁月的粗糙:
“你是老陈的孙子?”
“是。”我说,“陈易。”
“知道。”她微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我抬步跨过门槛。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整齐码着干柴,墙边立着一张老旧木桌——正是她夜夜摆香案做功的桌子。桌面擦拭得光洁,唯有桌角残留着一点细碎纸灰,未曾扫净,留着昨夜做功的痕迹。
她走在前面,抬手撩开里屋的蓝布门帘。
里屋光线偏暗,窗户狭小,采光不足,土炕靠着里侧墙面。北墙摆着一口老式木柜,柜顶供奉着一尊木雕神像。
我一眼就看定了那物件。
是蛇。一条盘绕姿态的木蛇,刀工粗犷质朴,线条却灵动鲜活,蛇身层层盘绕,蛇头高高昂起,双眼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小坑。木头被数十年岁月反复浸润,通体黑亮,包浆厚实,隐隐能映出人影。
神像前摆着一只小巧香炉,炉内香灰堆积得满满当当,微微冒尖。
古朴厚重的气韵扑面而来,和狐仙庙那尊石狐像的年岁质感如出一辙。虽不是同一人雕琢,却出自同一个久远的年月。
我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底,又对上一桩线索。
“坐。”她抬手指了指炕沿。
我把手里的网兜轻轻放在炕桌上:“奶奶,头回上门,一点心意。”
她扫了一眼礼品,没说收下,也没推辞拒绝,自顾先在炕头落座。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杆烟袋锅,填好烟叶,点燃,吸了一口,眯着眼静静打量我。
“我算着,你也该来了。”她说,“你们三个,这几天总在巷子口转悠。巷口那姑娘,手心揣着血脉,烫得像握了块火炭,隔着两条巷子,我都能摸清那股气息。”
我不绕弯子,直言道:“那我们连日观望,您一直都清楚。”
“一清二楚。”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你们不进门,我就不主动唤。这行的规矩,我守了一辈子。”
“那您夜夜摆香案做功——”我偏头看向院里的木桌,“一连十几天不曾间断,村里人人都说您魔怔了。”
“由着他们说。”她轻轻磕了磕烟袋锅,语气淡然,“我活了八十三岁,旁人几句闲话,损不了我分毫。”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我,神色郑重几分:“村里来了动根基的人。我把香案摆出来,一来是应声应卯,二来,是给你递个准信——我一直在,没走,没散。”
“应卯?”
“每到后半夜,就有人问话。”她语气平淡,像在诉说每日烧水做饭的寻常琐事,“问村里气场、问义庄动静、问外来生人踪迹。问一句,我答一句。这功课,我几十年夜夜不落。”
“是谁在问您?”
她抬眼淡淡瞥我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我的心性和分量。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她说,“是你爷爷问。初一十五,定点问询,他问我答。他走之后,就换了旁人。”
我喉咙微微发紧,压着心绪问道:“旁人,是谁?”
“上头。”
她把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净,不再多言。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行内规矩我懂,对方不想说的,多问无益。眼下最要紧的话还没问,得留着力气抓重点。
没等我开口,她率先出声,一语切中要害。
“你爷爷临走之前,”她把烟袋搁在炕桌上,语气沉了下来,“特意来交代我一句。他说,若是将来有人动了清河村的根基,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出去。”
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柜顶那尊木蛇神像空空的眼坑,仿佛正沉沉对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微微发哑:“村里的根基,已经被动了。”
“我知道。”她稳稳点头,“头一夜摆案做功,我就察觉不对劲了。”
“外来的是一伙有钱人。”我挑着能说的部分如实告知,“出手阔绰,捐钱修缮庙宇,明面上是行善护古,暗地里盯着义庄布局。我们用村里章程暂时拖住了工程,可只能拖一时,耗不了长久。”
她静静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倭人?”
我心头猛地一震。她竟然知晓,不用我细说原委,一眼看穿了对方根脚和陈年旧怨。
“是。”我郑重应声。
“难怪。”她轻轻点头,像是彻底对上了心底封存多年的老账,“你爷爷当年交代后事,话里话外,提防的就是这路东西。”
“您说的那样东西——”
“东西我收得稳妥,分毫未损。”她开口打断我,缓缓起身走到木柜前,抬头望着柜顶的木蛇神像,驻足片刻,回头看向我,“但今天不给。”
我定定看着她,静待下文。
“我得先回一声。”她语气严谨,“夜夜有人问询报备,如今要交出压箱底的东西,不先回话报备,不合规矩。”
她清亮的眼眸落在我脸上,定定叮嘱:“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一个人过来。”
“好。”我应声起身,对着那尊木蛇神像,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我伸手撩开门帘准备出门,身后传来她淡淡的声音:“点心你撂下吧。槽子糕,是我年轻时候最爱吃的零嘴。”
踏出院门,日头已经偏向东南,暖意铺在身上。巷子口,柳晚婷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掌心微微摊开。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清亮:“刚刚你进院那一阵,我掌心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受惊、不是预警。”
她仔细斟酌着贴切的措辞,轻声道:“像是……两边镇守的长辈,正式照面认亲了。”
“没错,是正式照面了。”我说。
回到家,林晓晓立马迎了上来,一肚子憋了一上午的话尽数涌了出来。我挑着稳妥的内容告知她:刘老太是仙家一脉的长辈,是爷爷当年的旧识,多年来一直默默守着村子。关乎信物、应答、应卯的隐秘内情,我一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