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先生!”
八岁的李承乾嚎啕大哭。
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连滚带爬地冲过天机阁的高门槛。
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死死箍住楚渊的小腿。
鼻涕混着眼泪,直接蹭在了楚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下摆上。
糊成了一团难看的污渍。
红泥小火炉边。
武媚娘正低头解那道微积分题。
听见哭喊,她手一抖。
“啪嗒。”
那半截黑炭笔掉在青砖上,滚出两尺远。停在方桌腿边。
她顾不上去捡。
武媚娘认得那件衣裳。
杏黄色,四爪蟒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
大唐储君的规制。加上这个八九岁的年纪。
除了当朝太子李承乾,再无第二个人。
武媚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裙,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
大唐未来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
竟然不顾体面,像条狗一样在给主人下跪求救。
武媚娘觉得脑子里的血在往上涌。冲得耳膜突突直跳。
主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竹椅上。
楚渊刚睡了个回笼觉。正梦见自己在一个没有折子和破事的沙滩上晒太阳。
被这一嗓子彻底嚎醒。
他睁开眼。低头。
看着自己被泥水糊成花脸的青布裤腿。
脸黑了。
“松手。”楚渊嫌弃地踢了踢腿。
没踢动。李承乾抱得像块生根的石头。指甲都掐进了楚渊的肉里。
“先生救我!太傅他们要逼死我!”
李承乾仰着脸。
八岁的孩子,脸上没有半点皇家子嗣的尊贵。
只有深深的恐惧。
眼窝深陷,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哭,裂口拉扯,渗出丝丝血迹。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泥水糊得满脸都是。
“自从先生弄了新科举法。朝堂洗牌了。”
“东宫那帮世家出身的太傅,全疯了。”
“他们在朝堂上被父皇压得抬不起头,就拿我撒气。”
“他们怕保不住我这个太子,怕东宫倒台。”
李承乾声音发哑。像破风箱漏气。
“每天四更天,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背《尚书》,背《论语》,背那些前朝的破经义。”
“背错一个字。粗大的竹板子就抽手心。”
“打得皮开肉绽,连拿筷子都拿不稳。”
他猛地撸起杏黄色的蟒袍袖子。
细瘦的胳膊上,全是一道道青紫的肿条。有的地方还往外渗着血水。
楚渊看着那些伤痕。
没说话。
拿起方桌上的缺口搪瓷缸,喝了口凉茶。
武媚娘蹲在墙角,心惊肉跳。
皇家太傅,对太子下死手。
这事要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可太子居然不敢去找皇帝告状,反而跑来求主人?
李承乾哭得直抽抽。打了个响亮的嗝。
“晚上不让睡。点着灯读经义。”
“我困得一头磕在案台上。太傅就端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直接浇在我头上。”
“我吐了两天酸水。吃不下饭。”
“他们说,吃不下也得背。说我若是退了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八岁的孩子,肩膀剧烈地抖着。
“先生,我喘不上气。”
“我不想背书了。我脑子疼得要炸开。”
“他们说,我要是背不会,青雀就会踩着我的尸体当太子。”
楚渊把搪瓷缸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爹不管?”
听到李世民。
李承乾的眼神突然散了。
瞳孔失去焦距。
他松开了一只抱着楚渊大腿的手,抠着地上的青砖缝隙。
指甲用力过猛翻卷过来,塞满黄土。
“父皇不管。”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牙齿碰得咯咯响。
“父皇现在,只看重青雀。”
青雀,是魏王李泰的小名。
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天天去太极殿陪父皇。他会作诗,会写锦绣文章。”
“父皇赏了他好多封地。赏赐比东宫还要多。”
“甚至允许他在魏王府开文学馆,结交天下名士。”
“满朝文武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们背地里都说,青雀比我聪明,比我像皇帝。”
嫉妒、恐惧、绝望。
这些不该属于八岁孩子的情绪,像毒蛇一样死死缠在他脖子上。
一点点勒紧。
“前天。”
李承乾眼泪止住了,眼睛里充着血。
红得吓人。
“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摸着青雀的头。”
“说他类己。”
“类己啊!”
大唐皇帝说一个皇子像自己。
这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是夺嫡最响亮的号角。
李承乾猛地直起身子。
他跪在楚渊面前。双手伸进怀里,胡乱地掏摸。
扯出一块半巴掌大的羊脂玉佩。
玉面上雕着一条腾飞的四爪金龙。色泽温润,没有半点杂质。
这是高祖李渊当年亲赐的储君信物。
见玉如见太子。
李承乾双手举着玉佩。
死死盯着楚渊。
“我知道先生有仙法。什么都能看透。”
“父皇怕你。满朝文武也怕你。”
“只要先生肯站在东宫这边。只要先生替我说一句话。”
“父皇绝不敢废我!”
楚渊靠在竹椅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玉佩。
没去接。也没有任何动作。
李承乾见楚渊不说话。
他一咬牙。
高高举起双手。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
“砰!”
他把那块价值连城、象征大唐国本的储君玉佩,狠狠砸在青砖上。
玉石碎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一块碎玉飞溅起来,擦过武媚娘的脸颊。
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武媚娘没敢躲,也没敢擦血。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太子当众砸了储君信物。这是把命都交出来了。
是在用命来表忠心。
“先生!”
李承乾双手撑在满地的碎玉上。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流出来,滴在地砖上。
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声音嘶哑得像野兽。
“承乾求先生站队东宫!”
“日后我若登基。这大唐江山,我与先生共享!”
“求先生保我一命!”
八岁的皇长子,把皇权最肮脏、最残忍的一面撕开。
血淋淋地摆在这间破茶馆的砖地上。
武媚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站队大唐太子。未来的皇帝。
这是泼天的从龙之功。换了谁,哪怕是当朝宰相长孙无忌,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只要点个头,以后就是大唐真正的隐皇。
她死死盯着竹椅上的青袍男人。
等着那个必定会改变大唐格局的字。
楚渊动了。
他叹了口气。
然后,抬起那条被泥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腿。
用力。
生生从李承乾的怀里抽了出来。
“啪嗒。”
布鞋后跟重新踩回脚底。
在地上蹭了蹭泥。
楚渊伸手。
从旁边的小竹笸箩里,捏起一颗黑瓜子。
塞进嘴里。
“咔。”
瓜子壳裂开。
他嚼着瓜子仁,吐掉半片瓜子皮。
随后,随手从方桌上拿起一个新倒了温水的粗瓷茶杯。
递给跪在地上流血的李承乾。
李承乾愣住了。
他呆呆地抬起头,沾满泥血的小手下意识接过茶杯。
楚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权衡。没有对皇权的半点敬畏。
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站队?”
楚渊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未来的死人站队?”
屋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李承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片空白。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死人?
先生说我是未来的死人?
他手腕一软。
“哐当。”
手里的粗瓷茶杯滑落。直挺挺地砸在地上的碎玉堆里。
茶水泼了一地。把混着泥土的鲜血冲成淡淡的红色。
白色的瓷片四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