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碎瓷声,在天机阁内回荡。
粗瓷茶杯砸在青石板上。
白色的瓷片崩飞。茶水溅起,打湿了李承乾那件沾满泥土的杏黄蟒袍。
淡红色的血水顺着地砖缝隙流淌。
李承乾跪在碎瓷片里。
他忘了疼。手心被瓷片扎破,血珠子往外冒。
他大张着嘴,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整张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半点血色。
墙角处。
武媚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把身子往阴影里缩。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
胸口剧烈起伏。
死人。
主人竟然当面咒大唐储君是个死人。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要是传到宫里,这间茶馆今天就得被玄甲军踏平。
楚渊没理会地上的血。
他伸手在小竹笸箩里抓了一把瓜子。
“咔。”
磕开一颗。
“觉得我在吓唬你?”楚渊吐掉半片瓜子皮。
李承乾喉结滚了一下。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像破布条在风里撕扯。
“先生……我可是父皇的嫡长子。”
“我才八岁。”
“大唐的天下早晚是我的。谁能杀我?”
楚渊笑了。
他没带嘲讽,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能杀你的,只有你自己。”
楚渊坐直身子,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笸箩。
“你现在的日子,觉得生不如死对吧?”
“太傅逼你,你爹偏心。每天打手板,背不完的书。”
楚渊把胳膊搭在膝盖上。
“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头。”
“这种日子,你还要过整整九年。”
李承乾打了个哆嗦。
九年?
他连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长期的惊吓和高压。是个活人都会疯。”
楚渊盯着八岁孩子的眼睛。
“你的脑子会慢慢扭曲。你会变得暴躁、阴郁。”
“你会开始杀人。”
“杀那些逼你读书的太傅,杀那些多嘴的太监。”
李承乾拼命摇头。
“我不会……我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你会的。”楚渊打断他。
“到了你十六岁那年。”
楚渊像是在念一本早就写好的账册。
“你会从马上摔下来。”
“右腿骨折。太医院治不好。”
楚渊指了指李承乾的右腿。
“你会变成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这辈子都治不好。”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武媚娘捂着嘴的手都在抖。
大唐的储君,怎么可能是一个瘸子?
一个瘸子,绝不可能坐上龙椅。
李承乾双手死死抠着地砖。
指甲断了。
“瘸子……我成了废人……”
楚渊没停。
“你残废了。你爹对你更失望了。”
“魏王李泰的名声越来越大。满朝文武一半都倒向了他。”
“你心里的火没地方发。”
“你开始破罐子破摔。”
楚渊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你在东宫里搭起突厥人的帐篷。穿突厥人的皮草。”
“你甚至养了个男宠。”
“天天在东宫里不干正事,跟个男人厮混。”
李承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男宠?突厥帐篷?
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恶心。那是何等荒唐的做派。
“你越来越怕李泰夺你的位置。”
楚渊放下水杯。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爹看你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废物。”
“你每天晚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太子之位。”
“最后,你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楚渊往前探了探身子。
影子压在李承乾身上。
“你决定,学你爹。”
“走一趟玄武门。”
“轰!”
武媚娘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玄武门。
大唐皇室最禁忌的三个字。李世民杀兄逼父的铁血政变。
这太子,竟然要造亲爹的反!
李承乾瘫在地上。
他连发抖都不会了。
造父皇的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可顺着楚渊刚才说的那条路走下去。
绝望、残疾、失宠、恐惧。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除了造反,还能干什么?
“造反……能成吗?”李承乾声音细若游丝。
“成个屁。”
楚渊靠回竹椅,翻了个白眼。
“你太废柴了。找的帮手也全是饭桶。”
“贞观十七年。”
“你的谋反计划还没动手。就被人给举报了。”
“你连东宫的大门都没走出去。就被你爹的禁军按死在地上。”
楚渊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白菜。
“你爹没杀你。他舍不得杀亲儿子。”
“他把你废为庶人。”
“流放到黔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年后。”
楚渊手指敲了敲扶手。
“也就是贞观十九年。”
“你一个人死在黔州的破屋里。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死因,郁结于心。”
楚渊说完。
拿脚尖踢了踢李承乾的膝盖。
“八岁当太子。二十六岁造反失败。二十七岁死在流放路上。”
“这就是你的一生。”
天机阁里只有风声。
老黄在后院劈柴的声音早就停了。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弄出动静。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玉。
那块象征大唐国本的羊脂玉佩,沾着他的血。
他原本以为,只要保住太子的位置,就能活下去。
就能手握生杀大权。
现在。
他懂了。
这哪是太子的蟒袍。
这是一件用血水泡大的寿衣。
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坐一天,太傅的戒尺、弟弟的算计、父皇的失望。
就会像磨盘一样,一点一点把他的骨头碾碎。
直到把他逼成一个疯子,一个瘸子,一个造反的逆贼。
皇权的美梦碎了。
变成了一个索命的厉鬼。张着血盆大口,就等在十六年后的黔州。
“啊——!”
李承乾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双手抱住脑袋,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滚。
泥水、血水糊了他一身。
杏黄色的蟒袍被地砖刮破。
“我不要当疯子!我不要当瘸子!”
他一边滚,一边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嘶啦。”
昂贵的丝绸领口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长溜。露出细瘦的脖颈。
武媚娘缩在墙角。
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活活逼疯。
她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皇权吗。这就是她刚才拼命想要攀附的东西。
站在这条路上的人,下场竟然这么惨。
李承乾滚够了。
他披头散发地趴在楚渊脚边。
手上的血蹭在青袍的裤腿上。楚渊皱了下眉。
“先生……”
李承乾仰着脸。眼泪鼻涕全干在脸上,成了一层硬壳。
“那我不当太子了行不行?”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把位置让给青雀。他想当皇帝,给他当!”
“这死局……可有解法?”
“我还不想死啊!”
楚渊看着这个崩溃的皇长子。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有啊。”
楚渊站起身,趿拉着黑布鞋走到墙角。
武媚娘吓得赶紧往旁边挪了两尺。生怕碍了主人的事。
楚渊弯下腰。
从墙角的杂物堆里,拽出一把长满铁锈的锄头。
木柄都发黑了。
他又拉开身后的樟木大柜。
从第三个抽屉里,拿出一本用厚牛皮纸装订的册子。
楚渊走回来。
“哐当。”
生锈的锄头扔在李承乾面前的青砖上。
“啪。”
那本册子砸在锄头旁边。
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黑字。
《现代农业杂交水稻与土豆种植指南》。
李承乾跪在地上。
呆呆地看着那把破锄头。
又看了看那本名字古怪的书。
他不认识字里的“杂交”和“土豆”是什么意思。
“这……这是?”李承乾声音发抖。
楚渊坐回竹编摇椅。
“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