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手指的方向,躺着一把破锄头。
长满铁锈,木柄发黑。沾着干结的黄泥。
旁边放着一本牛皮纸装订的册子。
李承乾顺着手指看过去。
呆住了。
“种地?”
他声音发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沾泥的杏黄蟒袍。
“先生,我是大唐储君。你让我去刨土?”
楚渊把身子往竹编摇椅里缩了缩。
“储君算个屁。”
他伸手进竹笸箩,挑出一颗黑瓜子。
“你们李家现在的规矩,叫内卷。”
李承乾愣住。
角落里的武媚娘也停下笔。竖起耳朵。
“什么叫内卷?”
楚渊把瓜子塞进嘴里。
“一帮人,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里只有一把椅子。”
“为了这把椅子,所有人都在磨刀。”
“今天你砍我一刀,明天我下你一味毒。杀到最后,满地碎肉。”
楚渊嚼着瓜子仁。
“你爷爷生了几个儿子。为了龙椅,全死了。”
“你爹杀了亲哥亲弟。这叫卷赢了。”
“现在轮到你们这一代。”
李承乾浑身一哆嗦。
玄武门那天的血腥味,仿佛又飘进了茶馆。
“你是太子。你就是那把椅子上的人。”
楚渊吐掉半片瓜子皮。
“李泰想坐。李恪想坐。连吃奶的皇子以后也想坐。”
“你只要在笼子里,他们就盯着你的脖子。”
“你背不会书,他们笑。你腿瘸了,他们踩。你被逼疯造反,他们拿你的脑袋换皇冠。”
李承乾大口喘着气。
胸腔像个漏风的破鼓。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
先生说得对。这是个铁笼子。
躲不开。逃不掉。
“那怎么办?”
李承乾仰起脸。眼泪冲刷着泥水。
“我生下来就在笼子里啊!”
“跳出去。”
楚渊打了个哈欠。
“反内卷。”
李承乾茫然摇头。
楚渊指了指地上的生锈锄头。
“摆烂。”
“别人争权夺利,你种菜浇粪。”
“别人结交朝臣,你和老农抽旱烟。”
“把政治上的威胁,降到零。”
楚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你要让你爹觉得,这号废了。指望不上。”
“要让你弟弟觉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楚渊放下水杯。
“你成了废物。你爹舍得杀一个没威胁的亲儿子吗?”
“你弟弟当了皇帝,有理由杀一个挑粪的哥哥吗?”
李承乾僵在原地。
脑子嘎吱作响。
退一步?不当太子就不用死了?
他有些心动,但皇家的本能又让他害怕。
“先生。”李承乾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
“我真成了废物。随便一个太监都能踩我一脚。”
“丢了权。死得更惨。”
楚渊笑了。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本《现代农业杂交水稻与土豆种植指南》。
“谁让你当纯废物了。”
“政治上当废柴。民生上,你去当神仙。”
李承乾茫然看着册子。
“大唐现在的麦子,一亩能收多少?”楚渊问。
“上田丰年,两百多斤。”李承乾答。
楚渊指了指册子。
“里面写了种东西。叫土豆。”
“丢在土里就长。耐旱。给点水就活。”
楚渊看着李承乾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亩地。随便种。”
“收成在三千斤到五千斤之间。”
“哐当。”
墙角的武媚娘,手里的炭笔掉在青砖上。
两百斤对五千斤。
二十倍的差距。如果全大唐种满土豆,天下再没饿死的人。
李承乾傻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三……三千斤?”发音全变了调。
“去东宫后花园。把名贵的花全拔了。种土豆。”
楚渊靠着椅背。
“等你挖出几千斤粮食堆在你爹面前。”
楚渊手指敲了敲扶手。
“你就是救了千万流民的活菩萨。”
“大唐军粮满仓,你是第一功臣。”
“你在民间,就是下凡的神农。百姓会给你立生祠。”
楚渊盯着李承乾。
“到那时候。”
“你不争权。权都在你身上。”
“你爹敢杀神农吗?”
“你弟弟当了皇帝,敢动天下百姓的衣食父母吗?”
“他们得把你当祖宗供着。”
天机阁里死一般寂静。
火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李承乾跪在青砖上。
脑子里的迷雾被狂风吹散。
摆烂。种地。神农。
对啊!
我为什么要在太极殿跟老头子斗心眼?为什么要怕青雀抢位置?
去玩泥巴。去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神粮。
用粮食堵住天下人的嘴!
李承乾双眼爆发出狂热的光。
这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求生欲彻底淹没了皇权贪念。
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地,猛地站起。
腿麻打软,他硬生生站直。
低头。
看着身上这件杏黄四爪蟒袍。金线团龙,重得像枷锁。勒了他八年。
“这衣服。我不要了。”
李承乾双手抓住衣襟。用力一撕。
“嘶啦——”
蜀锦被扯开长道子。
不够。
他发疯般去解腰间的金镶玉带。扯断扣子。
“啪!”
腰带砸在青砖上,玉石碎裂。
他把厚重的蟒袍外衣扒下,狠狠甩在地上。
身上只剩单薄的白色中衣。沾着血和泥。
秋风吹来,凉飕飕的。
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最痛快的一阵风。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那把生锈锄头。
木刺扎进割破的手心。
疼。他笑出了声。
又把那本《指南》揣进中衣怀里。贴着胸口,像张免死金牌。
“哈哈哈哈!”
李承乾仰头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疯癫又释然。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冲出两道干净的沟壑。
“去玩泥巴!”
“去种神粮!喂饱大唐!”
他扛起比自己高一头的锄头。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玉蟒袍。
转身。大步往门外冲。
布鞋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连滚带爬稳住,直接冲向长街。
“这太子我不当了!”
李承乾冲着大街狂吼。嗓音嘶哑。
“谁爱当谁当!”
“老子要去种地!”
他像个疯子,扛着锄头消失在长街尽头。留下一路狂笑。
楚渊窝在摇椅上。拿起搪瓷缸喝水。
“总算清静了。”打了个哈欠闭眼。
门外。
李承乾刚冲出十步。
一辆宽大的双驾马车停在十字街口。金丝楠木车厢,紫色丝绸帘子。比东宫的还奢华。
车门推开。木脚凳放下。
一个锦衣少年慢吞吞下车。
十岁出头,白胖白胖。圆脸透着傲气。紫色亲王服,翡翠压步。
当朝魏王。李泰。
李泰拍了拍衣袖。刚要迈八字步往里走。
一抹白色残影扛着黑东西狂奔而出。直接撞来。
“哎哟!”
李泰躲闪不及,肩膀挨了一下。
两百斤的肥肉晃了晃。往后退两步,脚后跟磕在车轮上。
“不长眼的东西!敢撞本王!”
他张嘴就骂。
站稳看去。人早跑远了。
只剩个穿脏中衣的背影,肩上扛把破锄头。隐约喊着“我不当了”、“种地”。
李泰愣住。
那背影。那声音。太熟了。
他低头看向门槛里。地上扔着破烂的杏黄蟒袍。几块碎玉。
圆脸猛地一僵。
接着。
两颊肥肉不可遏制地往上翘。挤出两个深酒窝。
那是李承乾!
脱了蟒袍,砸了玉佩。像疯子一样扛锄头跑了!
李泰强压喉咙里的笑声。双手握拳在袖子里直搓。
哥哥疯了!
废了!
这东宫的位置,终于是我的了。
李泰转头看向天机阁破旧的招牌。
眼神爆发出狂热。
来找先生,果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