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烦的是堪培拉。
澳洲首都在悉尼西南约二百五十公里,位于大分水岭东侧的台地上。鬼子在利思戈方向的先头部队距离堪培拉不到一百八十公里。
整个七月,堪培拉的政府机构在持续疏散,议会的一部分迁往墨尔本。
一个首都被敌军逼到一百八十公里以内,这件事对澳洲国民的心理冲击,远大于西澳的丢失。
麦大帅的答复,是把它转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行动。
盟军向鬼子占领区空投了医疗物资与食品,同时在广播里反复向被占领区平民说明“坚持忍耐就有办法”。
这些空投的数量对六十万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堪培拉来说,它是一个可以写进公报的动作。
政治和战争的区别在于,政治需要的是可以写进公报的东西。
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是九月的天气和十月的船。
……
七月四日,本间发动了他在这场战争里最后一次主动进攻。
目标是贝尔斯线公路——蓝山山脉北段的主要隘道。
从山脚的彭里斯通往山顶的卡通巴,再向西下到利思戈。
这条公路在十九世纪由囚犯修筑,是澳洲最早翻越大分水岭的道路。
鬼子投入的是第四十一师团与第二师团各一部,约两万八千人,配属一个战车联队。
本间的意图很清楚:夺取卡通巴高地,把隘口东端控制住,然后以山顶为跳板威胁悉尼。
哪怕只是威胁,也足以迫使麦大帅分兵,缓解内陆的补给压力。
第四十一师团在七月四日零时三十分发起攻击,用了三天时间沿着公路推进了二十二公里,到达了卡通巴以西的高地。
然后他们停住了。
因为麦大帅在山的另一侧等着。
澳军第7师在四月就开始构筑蓝山东坡的防御体系,而他们的工事不是修在山顶上的——是修在反斜面上的。
反斜面防御的原理简单到残酷。
山顶是一条棱线,炮弹落在棱线上只能杀伤暴露在两侧坡面的人员。把工事修在棱线以南(东坡)的坡面上,就进入了敌方的炮火死角。鬼子要打击这些工事,必须让观察员爬上棱线,而棱线上的观察员会被机枪打死。
澳军第7师的机枪阵地就设在棱线以南八十米处,射界覆盖整个山顶与西坡上部。
七月七日,第四十一师团的先头部队登上卡通巴以东的棱线,队形被地形拉散,暴露在没有任何遮蔽的视野中。
第7师的机枪与迫击炮从反斜面打了进去。
战斗持续了四小时。
鬼子在棱线上留下了六百具尸体,退回了卡通巴以西。
这是澳洲战场上鬼子最后一次试图翻越大分水岭。
此后,本间再也没有下达过任何东进的命令。
八月二日,麦大帅反攻了。
他的目标是利思戈——蓝山西麓的煤城,新南威尔士西部的铁路枢纽。
鬼子在整个内陆占领区维持运转的关键节点。
夺取利思戈,就等于把鬼子的后方铁路切成两段。
霉菌第32步兵师、第11空降师一部,澳军第6师,共约四万五千人。
麦大帅知道本间会预料到这次进攻。
他也知道本间会用什么方式应对——弹性防御。
让盟军进入山谷,然后从两侧高地侧击。
所以他做了一件本间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没有走公路。
第11空降师在八月二日凌晨空降到了利思戈以南三十公里的一片高原草场上。
这片草场在鬼子的地形评估里被标注为“不适合空降,因为无遮蔽、无水源、且距离目标过远”。
评估是准确的。
空降部队在着陆后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得到任何补给。
因为运输机无法在草场上降落,而地面部队还在三十公里外与鬼子接触。
但空降部队做到了评估里没有写进的那件事。
他们在四十八小时里炸毁了利思戈以南的三座铁路桥。
这三座桥是樱花国南方军从内陆向大分水岭运输煤炭的唯一通道。
桥断之后,本间在利思戈的守军失去了燃料,失去了弹药补给,也失去了向西撤退的铁路。
八月五日,麦大帅的地面部队抵达利思戈外围。
八月七日,鬼子第二十三师团从利思戈撤出,向西退往巴瑟斯特。
麦大帅赢了这一回合。
但他赢的东西比他预期的少。
鬼子在撤退时炸毁了利思戈的全部矿井与选煤设施。
盟军拿到了一座废城。
这是本间的风格:他知道守不住,所以他不让对手得到。
九月是这条战线上最凶险的一个月。
本间在失去利思戈之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决定。
他不向西退,而是向南。
九月三日,鬼子第九师团与第一一四师团,约三万四千人,从冈德盖方向沿休姆公路南下,直扑堪培拉。
这次进攻的后勤是崩溃的。
部队只携带了七天的口粮和两个基数的弹药。
本间在给参谋本部的电报里把它称作“一场精神上的作战”。
这个词在樱花国陆军的文件里出现,通常意味着指挥官已经放弃了计算。
但本间不是在赌博。他是在做最后一次对弈。
他知道夺不下堪培拉。
他要的不是堪培拉,是堪培拉造成的政治效果。
如果鬼子前锋出现在堪培拉四十公里以内,澳洲政府必须再次疏散,议会必须再次迁移。
选民必须再次面对“我们的首都被敌人威胁”这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会在堪培拉产生一份新的照会,要求麦大帅立即发起全面反攻。
本间在赌麦大帅会顶不住。
他赌错了。
九月七日,鬼子前锋在亚斯以北四十公里处遭遇澳军第1师。
澳军第1师在这一带修了三个月的工事。
他们不是在守堪培拉,他们是在守一道由三道山脊组成的纵深阵地,而鬼子的进攻轴线只有一条公路。
战斗持续了十一天。
九月十八日,鬼子第九师团的口粮耗尽。
第一一四师团在亚斯河一线被澳军第1师与增援到达的霉菌第44师合围了一半。
九月十九日,本间下令撤退。
撤退的过程是整场澳洲战役里鬼子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三万四千人退回冈德盖方向的是一万一千人。
其余的要么死在亚斯河两岸,要么在向内陆撤退的路上被饥饿与疟疾消耗掉了。
麦大帅在整个九月里没有动用一个师的预备队。
他只是在广播里说了一句话:
“堪培拉没有丢。堪培拉从来没有被威胁到。”
这句话在军事上是准确的。
在政治上,它让澳洲政府在十月撤回了对盟军的抗议照会。
本间的最后一次交易失败了。
从九月下旬开始,鬼子在整个澳洲战场上再也没有发起过任何一次连级以上的进攻。
十月,麦大帅把战争彻底变成了后勤战争。
十月三日,第五航空队开始对达尔文进行连续十一天的大规模空袭。港口设施、油罐区、铁路终点站全部瘫痪。
十月六日,一支由十七艘运输船组成的船队在达尔文以北一百二十海里被潜艇群拦截,损失九艘,其余折返。
十月十四日,达尔文港的卸货能力降到战前的百分之七。
十月二十日,本间下达命令:放弃达尔文,改用东海岸的小港口——汤斯维尔、麦凯、罗克汉普顿——通过驳船沿海运输。
这个决定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在执行上是灾难性的。
因为那些小港口没有深水泊位,没有起重设备,铁路支线运力不足,而且它们全部处在盟军航空兵与潜艇的打击半径之内。
从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底,鬼子在澳洲的沿海运输损失了百分之六十一的吨位。
十一月初,鬼子在澳洲的补给输入降到了每月两万吨。
两万吨。
六十万人需要四万五千吨才能不饿死。
十一月十五日,本间下达了方面军的口粮配给令。
每人每日主食压缩到三百五十克,副食停止供应,肉类每周一次。
这个配给标准低于另一个时空的樱花国陆军在一九四二年瓜岛时期的水平。
可想而知这意味着什么。
本间在给参谋本部的电报里第一次使用了“人相食”这个词。
电报没有被转发到裕仁手上。
当然了,澳洲要比瓜岛的资源丰富的多。
而且鬼子这个时候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伪善。
在面临着饥饿威胁的时候。
澳洲的平民首先成为了被宰割的对象。
这些平民的一切生活物资全部被鬼子搜刮干净。
连一粒粮食都没有给他们留下来。
牲畜更是全被抢光。
在澳洲,鬼子再一次拿出了“三光政策”。
这让西方人也体会到了鬼子的凶残。
而即便是这样,对于60万头鬼子来说。
依旧是杯水车薪。
土澳的动物也倒了大霉。
饿疯了的鬼子那是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真正的成为了“蝗军”。
所过之处那真是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到十二月,澳洲战场上没有发生一场师级规模的战斗。
这不是因为双方失去了能力,而是因为双方都达到了各自的战略目的。
本间的目的达到了:他守住了大分水岭,鬼子仍然占领着澳洲四分之三以上的领土。
六十万头鬼子到十二月已经减员到三十三万头。
但是仍然坚守阵地上,仍然是一支不能忽视的力量。
麦大帅的目的也达到了。
悉尼、墨尔本、堪培拉、布里斯班全部完好。
澳洲的工业与农业在为盟军生产;鬼子的补给已经断绝,时间每过一个月,对方的战斗力就减少一成。
两个人都在赢,两个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