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的嗓门把铁匠铺里打盹的学徒全震醒了。
陈锐三步跨到后墙,扯掉油布。
灰黑色的金属骨架挂在木架上,一人多高,四肢张开,一具被剥了皮肉的铁兽骨骼。铆接处的锤印还带着墨老的手劲,液压管是老头拿铁皮一截一截卷出来的,焊口不平,关节处的活动件留着手工打磨的刮痕。
粗糙。
陈锐绕着它转了一圈,手指沿脊柱主杆从上往下摸。接口咬得死,液压管不漏,活塞推拉顺畅。
“阿娇,全系统自检。”
“自检中——框架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液压系统密封率百分之九十四,关节响应预设合格。”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钻出来,顿了一拍,“能用。丑是丑了点,能用。”
陈锐从腰间摘下密封舱,拧开盖子。
那颗A级活体晶核躺在舱底,绿光一跳一跳的,脉动的热透过金属壁传到指尖。
他把晶核捏出来,对准胸甲内侧那个拳头大的凹槽,卡扣对上——往下一按。
咔。
四个卡扣同时锁死。
能量导引纹路从凹槽底部往四面八方亮起来,绿色的光沿着管路跑,跑过胸甲,跑过脊柱杆,分叉进两条腿部支撑杆,拐弯钻进上肢骨架——整套金属骨架的每一个关节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木架上的骨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关节自己在转,幅度极小,四肢一节一节地顿开,蛰了太久的铁在苏醒。
墨老的铁钳从手里掉了。
老头往后退了三步,脊背撞在墙上,两只手在胸前合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蹦出三个字。
“老天爷……”
周安世站在铁匠铺门口,刚好赶上这一幕。他下巴往下掉了半寸,嘴半天没合上。
陈锐没理他们。蹲下去,在系统面板里逐条核对参数——能量输出功率、液压响应延迟、关节最大扭矩。
全绿。
他站起来,朝门口偏了偏头。
“铁凝。”
铁凝从门框后面闪出来,银蓝色的瞳光盯着木架上那套骨架,脚步顿了一拍。
“过来穿。”
铁凝走到木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脊柱主杆。指腹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液压管里的嗡鸣变了调——频率往上拔了一截,跟铁凝的脉搏撞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纳米共生层在握手了。”阿娇在陈锐脑子里报了一句,“兼容度百分之九十一,比预估高了三个点。这粗人跟铁疙瘩挺投缘。”
陈锐把骨架从木架上摘下来,拍了拍铁凝的肩膀。
“脱外衣,只留里衬。”
铁凝把皮甲扒了,扔在地上。陈锐蹲到他脚边,先把腿部支撑杆的底座卡进靴后跟的固定槽。
“左脚,踩实。”
铁凝踩下去,锁扣咬住靴底。
陈锐从下往上,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扣——膝盖的液压缸对准髌骨两侧,锁紧;腰胯的分叉架贴着骨盆,拧死;脊柱主杆从尾椎一路往上贴到后颈。
“手臂抬平。”
铁凝两条胳膊平举。陈锐把上肢骨架从肩胛挂架上挂出去,前臂和手掌各一段,肘部的液压缸对准关节——卡扣合上,震了一下。
铁凝的手指抖了。
“正常反应。”陈锐把最后一块肩甲扣上去,退了两步,“液压在适配你的肌肉,等十秒。”
铁凝站在铁匠铺中间,浑身裹着灰黑色的金属骨架。他的身高凭空拔高了两寸,肩膀宽出一拳,四肢外侧的液压管在晶核能量驱动下嗡嗡地转,铁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五分钟。
从第一个锁扣到最后一块肩甲,整整五分钟。
铁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金属骨架沿着手背延伸到指根,五根手指的关节处各嵌了一枚微型活塞,指头一弯,活塞跟着动,力量从指尖往掌心涌。
他抬起头。
“陈头儿,重量呢?”
“加上你体重,三百二十斤。”陈锐靠着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感觉重吗?”
铁凝原地蹲了一下,又站起来。
“不重。”他的眉头动了一下,“跟没穿一样。”
“那是液压在帮你扛。”陈锐朝砧板努了努嘴,“试试,一拳头。”
铁凝转身走到砧板前面。
那块跟了墨老三十年的铁砧——生铁铸的,三百来斤,表面的锤坑密密麻麻,老头半辈子打铁的年轮全在上面。
铁凝握了一下拳。
液压管的嗡鸣往上蹿了一个音阶,活塞推着关节收紧,指关节处的金属件咬合得嘎吱响。
一拳砸下去。
声音不是“叮”——是“嘭”。
铁砧从中间裂了。
不是表面开了条纹——整块砧面从正中间对半劈开,两半铁疙瘩往两边倒,砸在地砖上,地面的砖碎了三块。
铁匠铺里安静了一拍。
墨老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老天爷诶——”老头的嗓门劈到了这辈子的最高音,“你小子造了个铁神兵!”
周安世的马鞭从手里滑了,砸在脚面上,他没觉着疼。
陈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裂开的铁砧断面。断口整齐,受力均匀——液压输出没有偏移,力矩分布在误差范围内。
“阿娇,冲击力数据。”
“峰值输出约一千二百公斤力。”阿娇弹出一组数据,“铁凝本人出拳力约二百四十公斤,放大系数五倍整。晶核状态稳定,能量消耗百分之零点三。”
陈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合格。”
铁匠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赵破奴第一个到,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赵横刀跟在后面,刀都没来得及挂;老季和王七蹲在窗户底下,扒着窗框往里看。
赵破奴盯着铁凝身上那套骨架,眼珠子瞪到发红。
“队长……”
铁凝转了一下身子,液压管的运转声在铁匠铺里嗡嗡地绕。
“队长,你让我也穿一次行不行?”
铁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套。”
赵破奴的嘴合上了。
陈锐从人堆里挤出去,站到院子里。
“都回去干活,围着看能看出第二套来?”
人群散了大半,剩几个匈奴青壮年还蹲在墙根底下偷瞄。阿史那站在最后面,肩膀上扛着一块石料,眼珠子锁在铁凝身上,喉结滚了一下。
周安世跟了出来,走到陈锐旁边。
他沉了好一阵子,把马鞭从地上捡起来,手指攥着鞭柄转了两圈。
“墨家机关术?”
陈锐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墨家机关术。”
周安世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胸腔撑满了,慢慢吐出来。
“如果大汉的墨家都是这个水平——”他把马鞭往腰间一插,“我服了。”
陈锐没接话,转身回了铁匠铺。
铁凝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弯一下,活塞跟着咔哒响一下。
“别玩了。”陈锐走到他跟前,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记住。第一,晶核续航七十二小时,不打的时候停机,省电。”
铁凝点头。
“第二,液压管有极限——胳膊别往死里拉,管壁爆了,整条臂就废了。”
铁凝又点头。
“第三。”陈锐拍了一下他胸口那块嵌着晶核的甲板,“这儿挨一下重击,晶核碎了——你身上就是一堆废铁,比不穿还重。”
铁凝把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
“陈头儿,穿上这个,我能打赢那种大的吗?”
陈锐看着他。
“百夫长级的,你一个人能干掉。”
铁凝的银蓝色瞳孔收缩了一下,亮了。
“再大的——”陈锐嘴角动了一下,“咱们再想办法。”
铁凝嘴唇抿了一下,没再问。
陈锐正要让他把骨架脱下来省着晶核的电,铁匠铺外面炸了。
尖叫声。
不是院子里的——是堡外匈奴难民营的方向,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搅成一团,从西南角的墙根底下灌进来。
陈锐的脚顿住了。
图尔鲁从堡门口摔进来的。
老猎人的皮袍子挂在门框上撕了一道口子,他连滚带爬冲到院子中间,双手撑着地面,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
“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全拧到了一块儿,嘴唇发青。
“大萨满的旗……乌涂来了!比说的早了一天——他的毒血死士,已经到三十里外了!”
陈锐的视网膜上,阿娇的红色弹窗炸开。
战场态势图铺满了半个视野——三十里外的戈壁上,四十多个红色光点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速度是普通变异体的三倍。
阿娇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后脑。
“宿主,它们二十分钟后到。”
铁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骨骼,液压管嗡嗡地转着。
他没说话,从墙角捞起那把刀,插进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