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四点十分,林泠的车已经停在了张磊家楼下。
七月中旬的江城,天亮得越来越早。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白,路灯刚灭,街上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林泠摇下车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洒水车刚过的潮湿气息和行道树叶子蒸腾出的清苦味。
张磊拎着装备包从楼道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张磊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林泠,自己叼了一个在嘴里。接老周和陈浩的过程跟往常一样——老周已经在路边等着了,陈浩照例是最后一个下楼,上车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车子出了城,一路往南开。出了绕城高速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稻田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的苗圃和果园。再往南,果园也少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荒地和杂树林。导航提示拐进一条没有路名的岔路,水泥路面到了尽头,前面是压实过的土路,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还真够偏的。”老周探头看了看前面,“这地方别说钓鱼的人了,连人都少见。”
土路开了大概两公里,一片杂树林后面,南河野塘出现在眼前。
说是野塘,其实更像是南河改道之后留下的一段废弃河道,两头被淤泥淤死了,中间积了一片狭长的水面。塘子不大,大概半个足球场的样子,四周全是野草和矮灌木,岸边歪歪扭扭地长着几棵柳树。水面很静,颜色偏深,看不清底下有多深。靠近南岸有一小片芦苇,北岸是光秃秃的土坡。
“这塘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张磊站在水边,打量着水面,“水色这么深,底下淤泥应该很厚。”
林泠没有急着支装备。他沿着塘边慢慢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观察水面。识水情技能在自动分析——水面颜色偏深但不是因为水质差,而是因为水底淤泥厚、水深至少有两米五以上。靠近芦苇的那一侧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两个单个气泡,升得很慢,破了之后水面会有极轻微的油膜散开——那是肉食性鱼类在底泥里翻东西时顶出来的气泡,跟鲤鱼翻底的气泡完全不一样。黑鱼的气泡更大更黏,破得也慢。
北岸土坡下面有个凹陷的位置,水面上飘着几片浮萍。浮萍之间偶尔会有极细微的涟漪,不像是风吹的——是鱼在水面下几厘米的地方悬停,呼吸时带动的。
“看来是黑鱼。”林泠蹲在那个位置旁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识鱼情技能给出的判断很明确——浮萍底下的动静是黑鱼在伏击。黑鱼喜欢躲在障碍物下面,浮萍、水草、倒树,都是它的伏击点。它会在底下纹丝不动地等着,等小鱼小虾游过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口吞掉。
“这塘里有黑鱼?”张磊跟过来,蹲在林泠旁边。
“有。你看浮萍底下,那个暗影,不是水草的影子,是黑鱼在悬停。”
张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开始支装备。
林泠选的位置是北岸土坡下面的凹陷处。这个位置的底下是个深浅交界的小断坎——近岸处水深一米出头,往外两步就掉到两米多深。黑鱼喜欢在这种地形埋伏,浅水区有小鱼活动,深水区能随时撤退。他把新竿子抽出来,今天用的是三号主线加二号子线,比平时粗了一圈——黑鱼牙齿锋利,细线一口就断。浮漂调的是钝口,黑鱼咬钩不是吸而是吞,漂相跟鲫鱼鲤鱼完全不一样。
饵料方面,林泠带了两套方案。左边一支竿子挂秘制饵料,专攻鲫鱼和鳊鱼,用的是粉饵,雾化快、味道扩散广。右边一支竿子挂艾草玉米,专攻草鱼和鲤鱼,玉米粒从脐部穿进去,钩尖露出来,整粒玉米在水底能保持很长时间不散。另外他还多准备了一副竿子备用——黑鱼是肉食性的,素饵不吃,要用活饵或者拟饵。
“你还带了三根竿?”张磊在自己的钓位上扭头看了一眼,“今天是要大干一场啊。”
“试试不同的鱼种。”
六点整,第一竿抛进水里。秘制饵料的竿子抛在断坎边缘,浮漂刚立稳就有了动静——鲫鱼口,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往上顶。提竿,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出水。
【叮——成功钓获目标鱼种:鲫鱼(0.4斤)。触发垂钓奖励:小额现金红包10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紧接着左边挂艾草玉米的竿子也有了反应——浮漂斜着往下一拉,提竿手感偏沉,一条一斤多的草鱼被拉出水面。
【叮——成功钓获目标鱼种:草鱼(1.5斤)。触发垂钓奖励:小额现金红包20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早口从五点持续到八点半。南河野塘的鱼情比他预想的要好,尤其是鲫鱼的密度,几乎竿竿有口。张磊在北岸东侧也连杆了好几条,老周上了两条草鱼,陈浩在芦苇边上也钓到了一条一斤多的鳊鱼。
但黑鱼始终没有动静。浮萍底下的那个暗影还在,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但就是不咬钩。
林泠知道黑鱼不咬素饵。他把秘制饵料的竿子收了,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是昨天傍晚在小区花园里挖的蚯蚓,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挂蚯蚓的钩子要大一号,他换了个八号伊势尼钩,把蚯蚓整条穿上,钩尖从蚯蚓身体中部穿出,留一截尾巴在外面蠕动。
抛竿。浮漂落在浮萍边缘,轻轻荡了一下,稳住。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不是鲫鱼那种轻点慢顶,不是鲤鱼那种沉稳下沉,而是极其暴烈的、毫无征兆的猛拉,浮漂直接被拖进水里消失不见。
林泠手腕一抖,提竿。
竿子瞬间弯成了满弓。黑鱼咬钩的第一反应不是往深水区钻,而是疯狂甩头——它想把嘴里的异物甩掉。鱼线被甩得嗡嗡响,竿稍剧烈抖动了三四下,然后黑鱼突然改变策略,猛地往水底的淤泥里扎。
进阶遛鱼技巧在自动运转。黑鱼的爆发力极强,但耐力差。前三十秒是它最猛的时候,扛过去就赢了一半。林泠把竿子往左侧带了一个角度,让黑鱼的冲击力被竿身的弹性卸掉,同时保持线始终绷紧——黑鱼脱钩最容易发生在松线的瞬间,稍微一松它就甩头吐钩。
水面上炸开一团浑水。黑鱼跳出水面甩了一下头,黑色的背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重重地砸回水里。这一跳林泠看清了——全身黑褐色,背部有暗色斑纹,扁平的大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牙。目测三斤往上。
“黑鱼!”张磊已经拎着抄网冲过来了,站在岸边紧张得直跺脚,“好大一条!稳住稳住!”
僵持了大概三分钟。黑鱼的力道终于开始减弱,不再猛烈冲刺,改成在水底缓慢地左右移动。林泠稳住竿子,匀速收线,把鱼往岸边拉。
黑鱼被抄网兜住提上岸的时候还在疯狂扭动,尾巴甩得泥水四溅。张磊把网按在地上,林泠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摘钩——黑鱼的牙齿太锋利,直接用手摘钩等于送手指给它咬。他用路亚钳夹住钩柄轻轻一拧,钩子脱出来。
电子秤一称——三斤四两。
【叮——成功钓获目标鱼种:黑鱼(3.4斤)。触发垂钓奖励:小额现金红包40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这塘居然真有黑鱼。”张磊蹲在旁边看这条黑鱼,“三斤多的野生黑鱼,做酸菜鱼绝了。黑鱼肉紧,不容易散。”
林泠把黑鱼放进鱼护。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他又钓上来两条黑鱼,一条一斤出头,另一条也是一斤出头。蚯蚓用完之后他换了拟饵——一根软虫,抛到浮萍上面慢慢往回拖。第三竿的时候浮萍底下炸开一团水花,一条黑鱼从底下窜出来一口咬住软虫,那个瞬间的爆发力把竿稍拖得猛地一沉。
到中午,鱼护里已经有四条黑鱼、六条鲫鱼、两条草鱼、一条鳊鱼。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条鱼,在鱼护里扑腾得哗啦啦响。
午饭是面包加火腿肠,四个人坐在柳树底下啃干粮。张磊边吃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论坛上有人发帖了,说南河野塘这边今天有人在钓黑鱼。”他把手机举到林泠面前,“你看,照片里这条黑鱼,是不是你刚才那条?”
林泠看了一眼。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土坡下面那个钓位和鱼护里那条黑鱼的轮廓。发帖人应该是在对面南岸芦苇边上钓鱼的,隔着塘子拍的。
“拍到就拍到了。”林泠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吃完饭,鱼口短暂地停了大概一个小时。七月中旬中午的太阳确实毒,温度上来了,鱼开始往深水区退。林泠趁着这个空档重新调整了策略——他把主要精力放在黑鱼上。黑鱼跟鲫鱼草鱼不一样,天热的时候反而更活跃。水温越高,黑鱼的新陈代谢越快,进食欲望越强。
下午两点,他又在浮萍边缘中了一条黑鱼,两斤半。这是今天最大的一条黑鱼,拉上岸的时候把浮萍搅得稀巴烂。
下午四点,天色忽然变了。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遮住了,气压开始下降。识天气技能自动给出了判断——不是暴雨,是一阵过境的阵雨,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雨量不大,对水温影响有限。但阵雨前后气压变化剧烈,鱼会短暂地出现应激反应。
果然,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四个人都停了口。鱼护里的鱼也不怎么扑腾了,水面上的鱼星几乎全部消失。
五点过后,第一滴雨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草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十分钟后雨就停了。云层散开,阳光重新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
鱼口慢慢又开了。
六点到七点之间的晚口,鲫鱼和鳊鱼重新开始进食。林泠又上了三条鲫鱼和一条鳊鱼,张磊那边也连杆了好几条。
收竿的时候快七点半了。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野塘的水面上倒映着晚霞,几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叫声尖锐而悠长。
装鱼获的时候,挑几个大的和黑鱼,别的都放了。
“这地方鱼情还可以,以后可以常来。”张磊闭着眼睛,语气里有一种满足过后的慵懒,“鲫鱼密度高,黑鱼也猛。今天你四条黑鱼加起来得有六七斤了。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黑鱼留一条大的,其余的分了。鲫鱼带几条回去做汤。”
“行。”张磊打了个哈欠。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晚上躺在床上,林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