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人街把昨夜那件事含在嘴里,谁也不敢放开嗓门。
上午十点,北百老汇街照常开门。
卤味铺蒸汽往外翻,报摊老头捏着报纸,收音机里飘着粤语歌。
街面没乱。
少的,是便利店门口,停车场入口,杂货铺旁边那些青龙纹身的年轻人。
一个也没露面。
金龙酒楼后厨,洗碗工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口,冲隔壁杂货铺老板娘招手。
“你听说没有?”
“什么事?”
“福清帮的人,昨晚没回来。”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停在货架边。
“几个没回来?”
“不是几个,是一个都没回来。”洗碗工把嗓子收进喉咙里。
“李志刚那栋公寓,早上有人进去看过,门开着,灯亮着,屋里没人。”
“没人?”老板娘把抹布攥紧。
“没有血,没有打斗痕迹,桌椅都在原位,人没了。”
老板娘脸色沉下去,缩回铺子里,窗口再没动静。
同样的话,贴着唐人街的墙根传开。
茶楼里,有人捧着茶杯,杯盖碰着瓷沿,响了两下。
“二十来个人,一夜全没了?”
“我早上路过那栋楼,干干净净,连烟灰都扫掉了。”
“见鬼了?”
“鬼没这么会收尾。”
棋牌室里,麻将牌被人扣在桌上。
“肯定是越南帮干的,那帮人手黑。”
“越南帮要有这本事,早把北百老汇吃下去了,还等到今天?”
“那你说是谁?”
“我不知道,反正普通人办不成这件事。”
理发店里,剃刀贴着客人耳边停住。
“听说有人报警了。”
“报警有什么用,警察进去转了一圈,连能装进证物袋的东西都没找到。”
“那案子怎么写?”
“失踪案,还能怎么写,这些人又没有正经家属追着警察要说法。”
中午,两辆警车停在北百老汇街边。
四个警察进了福清帮那栋公寓,翻箱倒柜一个小时。
空。
干净得过了头。
带队的白人警探站在门口,摘下帽子,手掌在头皮上搓了两把。
“这他妈算什么,二十几个帮派成员集体搬家?”
搭档看了看楼梯口。
“也许他们欠了谁的钱,连夜跑路。”
“不带行李跑路?衣服挂在柜子里,钱包扔在桌上,鞋还摆在门口。”
“那就是被人弄走了。”
“谁弄的?怎么弄的?不开枪,不流血,二十来个人就这么没了?”
“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给不出答案。
最后,卷宗上写成帮派内部纠纷引发集体失踪,送进积案柜。
洛桑矶警察对唐人街帮派的耐性,向来只够填完表格。
可唐人街的人心里有数,这事没那么简单。
下午三点,北百老汇街对面旧楼二层,茶室门关着。
陈伯坐在窗边,紫砂壶里换了新茶,热汽贴着壶嘴往上浮,散到他干瘦的手背旁。
阿福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
“查清楚了?”陈伯问。
“查到能查的了。”阿福往前半步。
“昨晚十一点,李志刚派六个人去东边汽车旅馆找林先生。”
“那六个人没回来。”
“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有人从福清帮公寓天台进去。”
“后面的事,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
“天亮以后,公寓空了。”
陈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嘴唇,他的手纹丝不乱。
“一个人?”
“多半是一个人。”阿福回答。
“昨夜旅馆停车场少了两辆车,都是福清帮的人开过去的。”
“今早,那两辆车停在城东一处废厂门口,钥匙插在车上。”
“要把两辆车送过去,只能来回跑。”
陈伯把茶杯放回桌面。
“十九个人。”
阿福点头。
“算上旅馆那六个,一共十九个,一夜之间,全没了。”
茶室安静下来。
窗外,唐人街照样有人走路,照样有店铺开门,照样有算盘珠子碰出响动。
没人知道,昨夜有十九条命被从街面上抹掉。
陈伯望着茶汤,开口时嗓音沉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比我原先想的还扎手。”
阿福没有接话。
“约他过来。”陈伯说。
“今天?”
“现在。”
阿福转身下楼。
四十分钟后,林渊站在茶室门口。
他换了干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脚步与前几日没有区别。
脸上没有倦色,眼底也不带凶气。
乍看过去,只是个来拜访长辈的年轻留学生。
“坐。”陈伯指了指对面椅子。
林渊坐下。
阿福退出茶室,顺手带上房门。
陈伯提起紫砂壶,给对面的杯子倒茶。
茶汤落进瓷杯,细响贴着桌面散开。
“喝茶。”
林渊端杯,抿了一口。
陈伯也喝了一口自己的茶,随后把杯子放下。
“今天唐人街安静。”陈伯说。
“是吗。”
“安静得过分。”陈伯看着他。
“街上那些收保护费的混子,全不见了。”
林渊放下茶杯。
“也许换地方讨生活了。”
陈伯笑了一下,眼角褶子动了动,又很快收回。
“年轻人,跟我绕圈子,没必要。”
“陈伯想说什么,直接说。”
“我想说,从今天起,你在唐人街做任何生意,洪门不抽佣。”
林渊抬眼。
“上次说好的百分之十呢?”
“上次归上次。”陈伯靠回椅背。
“上次,你只是个手里有好货的年轻人。”
“今天,你是个能让二十个人凭空没了的人。”
茶室又静了片刻。
“这种本事,我在唐人街三十年,只见过一回。”陈伯的语气沉下去。
“七四年,一个从越南过来的法国外籍军团退役兵,单枪匹马清了唐人街一个赌档。”
“后来呢?”
“后来死了。”陈伯说。
“死在贪心上。”
林渊没有插话。
“我今天不是警告你。”陈伯摆了摆手。
“我是在告诉你,你比那个法国人懂分寸。”
“你做事收得干净,连我也摸不到证据。”
“这种人,我不愿意站到对面。”
林渊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饮尽。
“陈伯,我从来没打算随便树敌。”
“我知道。”陈伯点头。
“所以我请你来,也不是追问昨夜的事。”
“那是什么?”
“合作。”陈伯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你在唐人街的生意,洪门给你铺路。”
“渠道,人脉,保护,你要什么,开口。”
林渊看着对面那个老人。
陈伯不是施恩,是下注。
一个能让帮派从街面消失的年轻人,值得洪门提前下注。
“陈伯,合作可以。”林渊把茶杯放回桌面。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接下来要做的生意,比古董大得多。”
陈伯眉梢动了动。
“多大?”
“大到要跨过太平洋。”
陈伯沉默几秒,手掌搭在茶桌边缘。
“跨太平洋的生意,洪门在旧金山和纽约有人,港岛那边也有兄弟。”
“够用。”林渊站起身。
“具体事情,过几天我再来找陈伯谈。”
“好。”陈伯没有起身。
“年轻人,有句话我多说一句。”
林渊停在门口。
“什么话?”
“做大事,身边不能没人。”陈伯隔着茶汽望向他的背影。
“你一个人能灭掉一个帮派,可一盘大棋,不能只靠一双手撑着。”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推开门,下楼,走进唐人街的日光里。
身后,陈伯重新端起茶杯。
“阿福。”
门外传来回应。
“在。”
“以后这个年轻人出入唐人街,让底下人照应着,别让外面的人扰他。”
“明白。”
“还有。”陈伯的嗓音放得更沉。
“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从龙国来的人打听他。”
“是。”
陈伯转头望向窗外,林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这个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