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买电脑？”
林嫚昨晚被这三个字搅到半夜，天刚亮，陈锋已经站在门口，上衣口袋里揣着五万块现金支票和两千块零钱。
那双解放鞋还带着皂角味，苏婉晴昨晚蹲在水池边刷过。
“走了。”
林嫚从里屋出来，头发扎成马尾，鞋跟踩得急。
两个闺女还睡着，她临出门，把薄被往陈瑶肚子上掖了一把。
苏婉晴端着搪瓷缸守在厨房口，热气贴着杯沿往上冒。
“路上喝口水。”
林嫚接过搪瓷缸，喉咙动了动，只挤出一声哼。
“孩子交给你了。”陈锋对苏婉晴说。
“放心，下午我带宇儿去铺子那边继续收拾。”
陈锋点头，带着林嫚出了门。
两人走到火车站，买了两张硬座票，七块二一张。
绿皮火车里塞满人，林嫚被挤到窗边，对面大爷抱着鸡笼，鸡翅扑了两下，鸡毛粘到她袖口。
“你就不能买个卧铺？”
“省城两个半小时，卧铺贵三倍。”
“抠门。”
“省下的钱，够孩子吃两天肉。”
林嫚把袖口上的鸡毛弹掉，隔了几分钟，又把话题扯回来。
“那个网吧，真能挣钱？”
“你问第几遍了？”
“我想确认一遍，八万块，是全家的命。”
“这笔钱叫本钱，翻身的本钱。”
林嫚咬住后槽牙，没再追问。
上午十点，火车进了省城站。
陈锋没在站前耽误，带林嫚穿过三条街，钻进华通电脑城。
五层灰楼外面挂满广告牌，华通电脑城几个红黄大字贴在楼顶。
林嫚仰头望着牌子，脚步慢了半拍。
“这么大？”
“进去。”
一楼柜台挨着柜台，显示器，键盘，主机箱，打印机，全挤在玻璃柜和货架上。
林嫚指尖刚搭上一台显示器，柜台后的老板娘抬眼扫过来，她立刻把手收回去。
“别乱碰，跟紧我。”
二楼是二手区，过道更窄，拆开的机箱和散装零件堆到货架边。
陈锋脚步没停，直奔角落最大的一间档口。
张胖子电脑几个手写字贴在墙上，招牌歪得快掉下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胖男人，嘴里叼着牙签，正翻电脑报。
陈锋敲响玻璃柜台。
胖子抬头，眯着眼打量两人。
“买电脑？”
“二十台整机，带桌椅。”
胖子嘴里的牙签滑到唇边，他伸手按住报纸。
“二十台？兄弟，你开玩笑？”
“像开玩笑吗？”
胖子站起来，目光在陈锋和林嫚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陈锋脸上。
“行，什么配置？”
陈锋拉过柜台上的白纸，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刷刷写下一串字。
“赛扬三三三处理器，三十二兆内存，四点三G硬盘，十五寸二手三星显示器，集成声卡网卡。”
他把钢笔放下，手指点住配置单。
“这个配置，眼下的游戏都能跑，两年内不用升级。”
张胖子捏着配置单翻了两遍，牙签在嘴边转来转去。
“兄弟，你是行家？”
“报价。”
张胖子搓了搓手指。
“全新一台四千出头，二手按三千算，二十台一共六万，交个朋友。”
陈锋把配置单往回一收。
“三千？”
“实在价，兄弟，我不坑你。”
“你那批三星显示器，是九五年的批次，灯管已经老化，市面回收价不超过两百。”
陈锋指尖敲在白纸边沿。
“你拿三千报价，是把我当冤大头？”
张胖子嘴边那点客气收了回去。
“兄弟，别扣帽子，我这都是实打实的货。”
“赛扬三三三散片，批发价三百八，三十二兆内存条一百二，四点三G二手硬盘一百五。”
陈锋每报一项，指尖就在玻璃柜台上敲一下。
“加上机箱，电源，键盘，鼠标，一套成本压到一千三不难。”
张胖子把牙签咬到另一边，手掌在玻璃柜台上蹭了两下。
“兄弟，你到底干哪行的？”
“你管货，我管钱。”
陈锋把两根手指按在柜台上。
“两千一台，二十台四万两千，桌椅搭上，运费我出。”
“两千一？兄弟，你这是扒我裤子！”
“那批货在库房压了三个月。”
陈锋扫向角落那堆纸箱。
“新赛扬进来，这批旧货连一千五都难卖。”
张胖子咬着牙签，半天没把价顶回去。
林嫚站在陈锋身侧，手指攥着帆布包带，第一次没有插嘴。
“两千二，兄弟，给我留口汤。”
“两千一，二十台四万两千。”
陈锋伸出手。
“成交就握手，不成我去隔壁老刘家。”
“老刘那堆水货能跟我比？”
“能不能成交？”
张胖子盯着陈锋，腮帮子鼓了两下。
“成！”
两只手握在一起，玻璃柜台被碰得响了一声。
“我做电脑五年，头一次碰见你这种买主，你从哪学的？”
“自学。”
“自学？”
张胖子明显不信，可订单已经到手。
“行，下午验机，明天发货。”
“后天之前到我市里，运费另算，坏一台扣一台的钱。”
“没问题，坏货我张胖子不砸自己招牌。”
张胖子开了单子，陈锋付了两千定金，余款验机后结清。
从电脑城出来，林嫚跟在陈锋后面，一路没说话。
过了两条街，她才憋出一句。
“你刚才那些价，赛扬三三三，散片，批发价，你怎么知道？”
“报纸，柜台，嘴皮子，多听几句就够了。”
“你以前连开关机都不会。”
陈锋脚步收在路边阴影里，转身望向她。
林嫚盯住他的脸，嗓子里那点火气没了，只剩探究。
“陈锋，你到底什么时候变的？”
“被逼到墙根，人总得学点东西。”
“鬼才信。”
“信不信随你，货后天到，你负责验桌椅数量。”
“我验就我验，少拿老板口气吓唬我。”
回程还是绿皮火车，车厢里闷得人背后发潮。
林嫚靠着车窗，玻璃烫得她耳边发热，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陈锋。”
“嗯。”
“你要是真能把那个网吧做起来……”
后半句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
陈锋没追问，手指按着口袋里的订单。
铁轨声一截一截撞进车厢，林嫚把脸转向窗外，用手背挡住半张脸，没让陈锋瞧见那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