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号傍晚,锋芒网吧落了锁。
前台灯还亮着,苏婉晴把登记本摊开,铅笔尖贴着数字往下走。
陈锋坐在对面,搪瓷杯里的凉白开已经喝空。
林嫚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视线黏着苏婉晴的笔尖,后屋两个闺女翻身,她都没回头。
“白天散客收入,六千八百四。”
苏婉晴翻过一页,铅笔停在通宵那栏。
“通宵套餐收入,四千二百。”
“矿泉水跟零食,一千三百六。”
尾数对齐,横线压下去。
“总营收,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块。”
林嫚抱着的胳膊松开了。
“多少?”
“一万两千三百四。”
苏婉晴把登记本转过去,推到桌中间。
林嫚几步凑到前台,手指按住那串数字,来回数了两遍。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块。
她喉咙动了动,先问最要命的。
“电费算了吗?”
苏婉晴翻到支出页。
“电费一千六,电话线月租四百,坏猫换了一只,两百,矿泉水跟零食进货八百二,杂项三百四,备用损耗四十。”
铅笔落到下一行。
“总支出,三千四百。”
“净利润呢?”
苏婉晴写下最后一个数。
八千九百四十块。
林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差六十块就九千?”
“对。”
“一个月?”
“开业整一个月。”
登记本被林嫚拿过去,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倒回去翻了一遍。
陈锋没催,就坐在对面等她把账看明白。
过了半晌,林嫚把登记本放回桌上,抬头望向陈锋。
她脸上那股刺收了,骂人的劲也没冒头。
转身走到暖水瓶旁,她拿了个干净搪瓷杯,倒了半杯水,推到陈锋手边。
陈锋挑了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
林嫚把杯子又往前推了半寸,耳根烧起来,脸却偏到旁边。
“别得意,这才哪到哪。”
陈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揭她的短。
苏婉晴合上账本,两只手按在封皮上。
“你之前说,一个月过万。”
“嗯。”
“你说到做到了。”
陈锋把杯子搁回桌上。
“这才第一个月,九月份开学,技校学生白天少,晚上跟周末会扎堆过来。”
他敲了敲登记本封皮。
“通宵场再稳住,下个月净利润能到一万二。”
林嫚坐到苏婉晴旁边,手肘撑着桌面。
“一万二?”
“保守。”
“那一年呢?”
“十五万往上。”
林嫚胸口起伏了一下,后槽牙咬紧。
十五万。
1998年的十五万,够在老城区买一间带院子的商铺,还能剩下装修钱。
她以前开饭馆,最红火那年流水四万出头,净利润撑死一万五。
她折腾一整年,还赶不上陈锋这间网吧两个月。
“陈锋。”
“嗯。”
“你说的十倍利润,我认了。”
嗓门比平时低,尾音也软了点。
陈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苏婉晴起身收拾桌面,把铅笔放回笔筒,唇角轻轻抿住。
门口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
陈宇跑进来,额头全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
这小子暑假天天守在网吧外头,看人上网比看电视还来劲。
“爸!”
“跑什么,慢点说。”
陈宇扒住前台桌沿,喘了两口气。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隔壁街那个张叔,以前卖建材那个,他家门面也在装修。”
陈锋放下搪瓷杯。
“哪条街?”
“往东第二个路口,以前卖瓷砖那个门面。”
“他装修什么?”
陈宇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听搬货的人说,他也要开网吧。”
屋里静了两秒。
林嫚的手从桌面收回去,脸色当场沉下来。
“也开网吧?”
陈宇点头。
“他还说要比咱家多放几台机器,价格也要便宜,抢咱们生意。”
林嫚站了起来。
“哪个张叔?张大勇?”
“好像是。”
林嫚转向陈锋,嗓门拔高半截。
“陈锋,有人要来抢生意了!”
陈锋没起身。
指腹在搪瓷杯沿点了两下,他脑子里浮出张大勇这个名字。
前世这个人九月底才冒头,开了家飞扬网吧,靠低价揽客。
这一世,提前了两个月。
“陈锋,你听见没有!”
林嫚一巴掌拍在桌上。
“听见了。”
“那你还坐着喝水?”
陈锋把杯子推开,站起身。
“别慌。”
“我没慌!”
“你嗓门都劈了。”
林嫚咬住嘴唇,把音量硬收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陈锋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巷子外头的天色。
“明天你去他店面探听一下,装修进度,机器数量,定价,全弄清楚。”
“然后呢?”
“回来告诉我。”
陈锋转身看着她。
“竞争对手不可怕,自己没准备才要命。”
“他要来,就让他来。”
“我有办法让他连本钱都收不回去。”
林嫚盯着他的侧脸,那句追问在舌尖绕了两圈,最后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每次把话说到这份上,还真没失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