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赚钱。”
陈锋把这三个字压在心里,没到两天,麻烦先到了门口。
九月一号,周六,技校学生返校,锋芒网吧下午两点半就满座,门口还排着五六个人。
老周蹲在第三排给风扇轴承加油,苏婉晴在前台收钱登记,林嫚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刚从后屋出来。
两点四十三分。
啪。
二十台屏幕一起黑下去,机箱风扇没了动静,屋顶灯泡也灭了,键盘边还没散开的热气闷在桌底。
“咋回事?”
“停电了?”
“老板,我这局还没打完呢!”
椅脚划过水泥地,屋里乱成一团。
苏婉晴摸到墙上的开关,连按两下,灯泡没亮。
“陈锋,停电了。”
陈锋从后屋出来,脚步快,脸上没乱。
他先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对面杂货铺灯泡亮着,斜对面棋牌室还有麻将声,巷子口的路灯也没灭。
片区有电,锋芒没电。
老周拎着螺丝刀钻到门口配电箱前,几秒后抬头。
“陈老板,总闸没跳。”
“查外线。”
老周跑到铺子侧墙,仰头瞧了两眼,又折回来。
“进户线让人拉了,街边分线箱上锁了,还贴了封条。”
陈锋走到门槛边。
“封条写什么?”
“用电安全隐患排查,落款是供电所。”
苏婉晴靠近半步,手指攥着登记本边角。
“供电所的人来过?”
“没人进门。”
林嫚把西瓜盘往前台一放,瓷盘磕得发响,红汁溅到本子边上。
“凭什么断咱们的电?我去找他们!”
“你留下。”
陈锋一句话,把她拦在前台边。
林嫚胸口起伏两下。
“陈锋,人家都骑到头上了!”
“所以你更不能出去吵。”
陈锋转向老周。
“有没有通知单?带章的纸,送达到铺子里的那种。”
“没有,我问过杂货铺老板,他也没看见有人贴告示。”
陈锋捏了捏牛皮纸袋的边角。
张大勇。
老招数提前用了。
前世这一下让他停业三天,客人跑光,机器吃灰,账本上全是窟窿。
这回,门都没有。
屋里又吵起来。
“老板,我交的钱咋办?”
“多久能来电?”
“要不退钱吧,我去别处玩。”
三个年轻人推开椅子往外挤。
陈锋回头。
“都别急着走。”
门口三个人停下,嘴里还嘟囔。
“今天停电,在座客人已经玩的时长不收钱,全额退。”
陈锋扫过一排黑屏。
“恢复供电后,每人补半小时免费时长,登记在本子上,赖不了。”
屋里的嚷声立刻低了。
“真退?”
“苏婉晴,按登记本退款。”
“好。”
苏婉晴拉开零钱盒,手指碰到硬币时还带着汗。
陈锋看向老周。
“你守机器,别让客人乱碰电源。”
“明白。”
“苏婉晴,把营业执照,电气安全检测报告,消防承诺书,文化经营许可证装进牛皮纸袋。”
苏婉晴弯腰开抽屉,动作比刚才利索。
林嫚咬着牙。
“我跟你去。”
“不用。”
“陈锋!”
“你留下安抚客人。”
陈锋看她一眼。
“你嗓门大,留在店里有用。”
林嫚到嘴边的火,硬咽回去。
苏婉晴把牛皮纸袋递给他。
“路上小心。”
“看好账本。”
陈锋夹着纸袋出门,骑车直奔城东供电所。
十五分钟后,自行车停在供电所院里。
门卫抬头认出他。
“小陈?又来办事?”
“找孙科长。”
“二楼,左手第三间。”
陈锋没绕弯,直接上楼。
办公室门开着,老孙坐在桌后,白衬衫扣子松了两颗,报纸摊在胳膊边,保温杯旁边放着半包花生米。
看见陈锋,老孙手上的报纸抖了一下。
“陈锋?你咋来了?”
“孙科长,我那店两点四十三分被断电了。”
老孙把报纸合上。
“断电?我没听说啊,会不会线路故障?”
“分线箱贴了供电所封条,写着用电安全隐患排查。”
老孙端起保温杯,杯沿碰到嘴边又放下。
“可能是下面的人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要不要书面通知?”
“按理说,要有。”
“我没收到。”
陈锋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放到桌面。
“这是电气安全检测报告,老周出的,持证电工签字,每台机器都查过。”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挨着摆开。
“营业执照,文化经营许可证,消防承诺书,都在这里。”
红章冲着老孙,纸角被电扇吹得轻轻翻。
“孙科长,我合法经营,设备合规。周六高峰期,二十台机器满座,你们没有通知,没有签收,没有留回执,直接把电掐了。”
老孙喉咙动了动。
“这个事,可能是操作上出了岔子。”
“岔子?”
陈锋手掌按住桌沿,盯着老孙的脸。
“经营场所断电,提前三天书面通知,当事人签字确认,所里留送达回执。”
他点了点桌上的证件。
“孙科长,哪一样有?”
老孙额头冒汗,伸手去拿毛巾。
“新来的小伙子不懂流程,我回头批评。”
“我不管谁不懂流程。”
陈锋把证件一张张收回纸袋。
“今天六点前电没恢复,明早我去市供电局信访办递材料。”
老孙手里的毛巾停在脖子边。
“别,别把事情弄大。”
“违规断电,影响合法经营,造成直接损失。”
陈锋把牛皮纸袋夹到腋下。
“材料我复印了三份,供电局一份,工商局一份,市长信箱一份。”
保温杯盖滑到桌上,哐当一响。
“小陈,误会,肯定是误会。”
老孙赶紧抓起座机话筒,指头按号码时碰错了一位,又重新拨。
“老李吗?我老孙,老城区锋芒网吧那条线,马上恢复,对,现在就去。”
电话挂上,老孙拿毛巾擦脖子。
“小陈,你放心,马上恢复。”
“一个小时。”
老孙愣住。
“啥?”
“现在三点二十,四点二十前,我店里必须来电。”
老孙嘴唇抿了抿。
“行,一个小时。”
陈锋走到门口,又回头。
“孙科长。”
“啊?”
“下次谁再塞钱让您办这种事,先算算自己的乌纱帽值多少钱。”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老孙在办公室里站了半分钟,又抓起电话拨出去。
“大勇啊,这事我以后不碰了,那个陈锋不好惹,你别再找我。”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直接挂断。
下午四点零五分,锋芒网吧来电。
二十台显示器一台接一台亮起,机箱风扇重新转动,屋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苏婉晴站在前台,手掌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林嫚从后屋冲出来。
“来电了?”
“来了。”
“陈锋呢?”
“还没回来。”
门口传来自行车支架落地声。
陈锋推门进来,额头挂着汗,脸色照旧。
林嫚迎上去。
“怎么样?”
“解决了。”
“就这么完了?”
“电回来了,还要怎样?”
陈锋把牛皮纸袋放回抽屉,倒了杯凉白开。
林嫚盯着他。
“是张大勇搞的鬼?”
“除了他,还有谁舍得花这点脏钱。”
“那你不收拾他?”
“不急。”
“他都掐咱们电了,你还不急?”
陈锋放下杯子,走到门口。
巷口往东第二个路口,就是飞扬网吧。
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到前台。
“苏婉晴,把今天退款的客人名单整理出来,明天他们来,每人补半小时。”
“好。”
“老周,通宵场开始前,把硬盘和电源全查一遍,突然断电容易伤机器。”
“明白。”
“林嫚。”
“干嘛?”
“今晚夜宵多煮十碗。”
林嫚愣住。
“为啥?”
“停电的事传出去,明天会有人来看热闹。”
陈锋坐回椅子。
“看热闹的人进了门,就是客人。”
林嫚嘴唇动了两下,没骂出来。
当天晚上,通宵场二十台机器照常坐满。
一个客人没跑。
第二天中午,锋芒网吧门口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人探头打听,有人听完停电的事,直接掏钱坐下。
飞扬网吧门口冷冷清清,张大勇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上午,烟头在脚边堆了七八个。
陈锋路过飞扬网吧,停了三秒,没说话,转身就走。
张大勇躲在窗帘缝后,把他的背影看得清清楚楚,后背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他看懂了。
那不是挑衅。
那是在打量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