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勇看懂了陈锋在打量他,可他摸不准下一刀落在哪儿。
陈锋没让他多猜。
九月三号傍晚,老周修完第十八台机器风扇,拿搪瓷杯到前台接水。
“陈老板,有个事。”
陈锋从账本里抬头。
“说。”
“飞扬那边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在省城电脑城学过半年组装,张大勇请他管机器。”
“叫什么?”
“姓李,大家都喊小李,住东街。”
陈锋指腹敲了敲账本封皮。
这个小李,前世他记得。
张大勇店里唯一敢开机箱的人,后来被人挖走,飞扬连换内存条都得请外头师傅,上门一趟五十。
“工资多少?”
老周喝了口水,杯沿碰出轻响。
“具体数我没问准,听他跟朋友抱怨过,张老板抠,三百块的工资,干五百块的活。”
“三百?”
“对,还没有休息日。”
陈锋合上账本,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跟他熟吗?”
“碰过两回,修车铺那条巷子聊过几句。”
“帮我约他。”
“约小李?”
“明天中午,巷口面馆,我请他吃牛肉面。”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搪瓷杯搁回桌角。
“行,我今晚去东街找他。”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巷口面馆。
陈锋坐在靠墙位置,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牛肉片盖住半个碗面。
小李比陈锋记忆里更瘦,圆脸,头发盖着耳朵,手指细长,指甲缝干净,确实是常摸键盘的人。
“陈老板。”
小李坐下后,目光在碗沿和陈锋脸上来回挪。
“周哥说,您找我?”
“先吃面。”
小李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埋头吃下去。
陈锋也吃了几口,才开口。
“在张大勇那边干多久了?”
“两个月。”
“工资多少?”
小李筷子碰到碗边,耳根红了一截。
“三百。”
“活多吗?”
“三十台机器,从早上九点守到晚上十点,机器坏了归我修,桌子也归我搬,地也归我扫。”
“社保呢?”
小李扯了扯嘴皮,没笑出来。
“陈老板,您拿我逗闷子呢?他连工资都拖了半个月。”
陈锋放下筷子,手肘压上桌面。
“来锋芒干,月薪五百,周末轮休一天,每天八小时,加班另算。”
小李夹着面条的手停在碗口,几根面条滑回汤里。
“您说实话?”
“今天回去跟张大勇辞职,明天来锋芒报到。”
小李喉咙动了两下,筷子搁到碗边。
“陈老板,我要是走了,张老板那三十台机器就没人管了。”
“那是张大勇自己的事。”
“他会不会找您麻烦?”
陈锋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他能找的麻烦,上周已经用过了。”
小李低头扒拉碗里的葱花,半分钟后抬起脸。
“行,我去锋芒。”
“吃完这碗面,回去收拾东西。”
“好。”
小李把剩下半碗面扒完,站起身,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
“陈老板,我手艺还可以,周哥教我东西,我学得快。”
“我知道,不然我不会请你吃这碗面。”
小李点点头,转身出了面馆。
陈锋坐在原位,把剩下的面吃完。
三块钱一碗牛肉面,换一个能修电脑的人。
这账划算。
当天下午,小李回到飞扬网吧,当面跟张大勇提辞职。
这事后来是小李自己讲的。
张大勇当场把烟摁进烟灰缸,烟头折成两截。
“你说什么?辞职?”
“张哥,我找到别的活了。”
“什么活?谁给你多少钱?”
小李没报锋芒,只把话说清楚。
“上个月工资您还欠着,今天结给我,我马上走人。”
张大勇拍桌子。
“你他妈吃里扒外!”
小李把工牌放在桌上,指尖还沾着机箱灰。
“张哥,三百块工资您都拖着,我不欠您什么。”
张大勇伸手要拦,小李已经跨出门槛。
第二天,小李准时到锋芒网吧报到。
老周带他从第一台机器查到第二十台,主板型号,内存规格,硬盘容量,系统版本,一项一项过清楚。
小李蹲在机箱前,手指顺着线路摸过去,学得比老周当初更快。
“周哥,这批机器散热不行,风扇转速偏低。”
“我知道,下个月换新件。”
“我能进设置里调风扇参数,先撑一阵。”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来操作。”
小李到岗第三天,锋芒机器坏机次数少了一半。
客人喊死机,他三分钟处理完。
蓝屏报错,他扫一眼代码,就知道该拔内存条还是查硬盘。
飞扬网吧那边,少了小李,麻烦一窝接一窝冒出来。
第五天,有人从飞扬那边骂着过来。
“去了三回,两回蓝屏,第三回连机器都开不了,那老板趴地上拆机箱,越拆越坏。”
“一块五又咋样?机器烂成那样,白送时长我也不坐。”
第七天,飞扬网吧三十台机器,十六台蓝屏,四台显示器不亮,剩下十台勉强能开机。
没人愿意进去赌运气。
这天傍晚,林嫚去批发市场进货,路过飞扬网吧门口。
玻璃门半开,里面只有两个人坐着,蓝屏光照着一排空椅子。
张大勇蹲在机箱堆里,手上全是灰,后脖子汗湿一片。
林嫚站在门口瞧了三秒,嘴角先往旁边扯了一下。
没忍住。
她笑出了声。
张大勇抬头,正撞上她那张脸。
林嫚扛着菜篮子,冲他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晚上八点,林嫚端着一碗酸梅汤进铺子,一屁股坐到前台旁边。
“陈锋,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陈锋翻着账本,没抬头。
“张大勇蹲地上修电脑。”
“你咋知道?”
“猜的。”
林嫚把酸梅汤往他手边推过去,两条腿搭到椅子横档上。
“他那副样子,跟我以前饭馆倒闭那天差不多。”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大个人,缩在地上,满手灰,客人骂他,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锋翻过一页账本。
“你同情张大勇?”
“同情他?”
林嫚嗓门立刻竖起来。
“他掐咱们电的时候,同情过咱们没有?”
她把腿收回来,身子往前探。
“我就是痛快,活该,让他也尝尝没人帮的滋味!”
最后几个字落下,她眼睛亮得发烫。
陈锋放下账本,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行了,少在前台笑出声。”
“我乐意。”
林嫚双手托着下巴,嘴角压都压不住。
“陈锋,你这招真够损。”
“哪一招?”
“挖人家网管,让他连机器都修不好。”
陈锋放下碗。
“我开五百块工资,小李自愿来锋芒干活,这事跟张大勇有什么关系?”
林嫚哼了一声,把脸转到旁边,还是没忍住笑。
“你啊,嘴上撇得干净,肚子里比谁都明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
“哪句话?”
林嫚眼角弯下去,嗓音少了平时那股冲劲。
“跟着你干,比我以前自己折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