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转身走出办公室,捡起地上的军帽拍了拍灰尘戴上。他知道,大队长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这场看似庞大的进山清剿,注定会是一场疲于奔命的灾难。因为这片辽东大山太大了,几千人撒进去,如果方向错了,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军令如山。在这个森严的等级体制下,长官就算是下令去海里捞月亮,底下的士兵也得排着队跳进海里。
当天下午,整个连山关和本溪湖周边的日伪军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的军用卡车拉着一车车的步兵,拖着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在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中,浩浩荡荡地向着桦树甸子以北的茫茫大山,发起了铺天盖地的扫荡。
而此时,远在事发地东南方向、深藏在原始森林腹地的瀑布暗营里,那四十个罪魁祸首,正烤着野猪肉,舒舒服服地擦着刚刚缴获来的十二支三八大盖和那挺崭新的歪把子轻机枪。
这出“声东击西、指北打北”的大戏,沈行连个面都没露,就极其完美地把大林猛的几千主力大军,生生地牵引向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泥潭。
阴历八月初,长白山北麓的这片山林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为灾难。
大林猛那道暴怒之下的清剿命令,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捅进了这片原本宁静的原始森林。
整整三个中队的日本关东军,加上伪满第三警备旅的两个营,将近两千多人的兵力。他们以桦树甸子为起点,像一把巨大的铁梳子,开始向着正北方的深山老林里平推。
这种大兵团的山地扫荡,看着气势汹汹,但在实际操作中,简直就是一场后勤和体能的噩梦。
“快点!把那门炮给老子抬上去!”
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一个日军军曹正挥舞着皮鞭,声嘶力竭地驱赶着十几个满头大汗的士兵。他们正用粗麻绳和肩膀,硬生生地往山上拽一门九二式步兵炮。
这门原本应该由马匹牵引的火炮,在进了没路的深山后,马匹根本爬不上这种长满灌木的陡坡,只能靠人力硬扛。每个士兵都被压得腰背弯曲,军装全被汗水湿透,胶底鞋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不断打滑。
不仅是炮兵,步兵的日子更难熬。
夏天的老林子里,不仅闷热难当,而且蚊虫肆虐。那牛虻大得像小手指头,隔着军装都能咬出血包来。日本兵们背着沉重的装备,在没有路的山林里披荆斩棘。每推进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中队长阁下,一小队报告,前方是一处死谷,没有发现任何人员活动的痕迹。”
“二小队报告,在东侧山脊搜索完毕,除了几堆野猪粪便,什么也没有。”
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篷里,各路汇拢上来的情报,让负责这次清剿的日军少佐眉头紧锁。
整整搜了五天。
他们将桦树甸子以北五十里内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沟壑都翻了个底朝天。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和给养,结果连一根游击队的毛都没摸着!
这支庞大的扫荡部队,完全是被沈行那两次刻意的向北袭击给彻底带偏了。他们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深山里,跟空气斗智斗勇,跟树根和毒虫死磕。
伪军那边的士气更是直接跌穿了谷底。这帮二鬼子本来就怕山里的“白无常”,现在天天在老林子里啃干粮、喂蚊子,一个个怨声载道。消极怠工、装病磨洋工的现象比比皆是。
整个清剿大军,在沈行那极其精妙的战略误导下,彻底陷入了一场劳民伤财、南辕北辙的巨大泥潭。
找不到正主,这股庞大军队积压的怒火和疲惫,总得找个发泄的出口。
在日军极其扭曲的军事逻辑里,大部队出动,绝对不能“空手而归”。如果没有战果,带队的军官回去不仅要挨大林猛的耳光,甚至可能会被勒令切腹。
既然找不到那些拿着快慢机的特种老兵,那这片山林里,还有谁能成为他们用来凑数和发泄的“战果”?
只有那些为了活命、躲避战乱而深居简出的普通山民了。
在这片茫茫的大山深处,并不是绝对的无人区。在极其偏远的沟壑里,依然零星散落着一些老猎户的窝棚、采药人的临时木屋,以及那些不愿意被赶进“集团部落”当奴隶而逃进山里的苦哈哈。
他们原本与世无争,靠着山里的野果、蘑菇和猎物勉强度日。
但现在,灾难降临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老熊沟的宁静。
一个背着药篓、头发花白的采药老汉,胸口中弹,一头栽倒在一条清澈的溪水边。他篓子里刚采的几株老山参和草药散落一地。
几个端着带血刺刀的日本兵从树丛后钻了出来。他们甚至没有去检查老汉的尸体,只是粗暴地一脚将他踢下水沟。
“报告小队长!发现一名抗日分子的联络员!已被击毙!”一名士兵大声向跑过来的军官汇报道。
那军官冷漠地看了一眼老汉的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哟西。割下他的耳朵,作为讨伐的战果记录在案。”
这仅仅是这场残酷暴行的一个缩影。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支因为扑空而恼羞成怒的清剿大军,彻底撕下了军队的伪装,变成了一群在山林里烧杀抢掠的野兽。
只要是遇到山里的人,不管你是白发苍苍的老猎户,还是拖家带口的逃难农妇。在日军的嘴里,一律被扣上“通匪”、“探子”甚至直接就是“抗日武装便衣”的帽子。
遇到猎户的窝棚,他们连问都不问,直接扔几颗手榴弹进去炸毁。看到晾晒的兽皮和存粮,他们就放火烧个干干净净。那些被抓到的青壮年山民,如果交不出所谓的“游击队情报”,就会被直接绑在树上,当成新兵练习刺杀的活靶子。
“不能留一个活口在这山里!”带队的日军中佐冷血地下达了清场命令,“凡是在这片山区内发现的活人,如果不是皇军,那就是敌人!统统死啦死啦的!”
浓烟,开始在长白山北麓的各个山头上空升起。
那是日伪军在焚烧山民的窝棚和可能藏人的山洞。这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山风,飘出了几十里远。
这片原本宁静的大山,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