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猎户和采药人,在这场无差别的屠杀面前,彻底陷入了绝望。他们手里的土铳和柴刀,根本无法对抗成建制、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
为了活命,这些幸存的山民只能抛弃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拖家带口,在黑夜中开始了大逃亡。
他们不敢往南走,因为南边是日军推进的方向;他们也不敢出山,因为山外是把人当牲口圈养的“集团部落”。
他们只能拼命地向更深的深山里钻,向着大军清剿方向的反方向——也就是正北方和正东方,那些连野兽都罕至的绝地里逃窜。
一条长满荆棘的山道上。
一个精壮的汉子,背着一个生病的老娘,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娃,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逃。他的身上被树枝划出了无数道血口子,脚上的草鞋早就走烂了,光着脚踩在石头上,留下一串血印。
“爹……俺走不动了……俺饿……”小女孩带着哭腔,拽着汉子的衣角。
汉子眼眶通红,一把将女娃抱起来,夹在腋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几里外冒着黑烟的山头,咬紧了牙关:“丫头,别哭。再坚持坚持,等咱们翻过前面那座大山,就安全了。那些穿黄皮的畜生,就找不到咱们了。”
像这样的逃亡队伍,在这几天里,散布在这片广袤山林的各个角落。他们像是一群被狂风驱赶的落叶,带着满腔的血泪和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被迫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而这一切的惨剧,并没有逃过沈行布置在外围的“眼睛”。
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大清剿发生时,沈行他们这四十个真正的目标,正舒舒服服地待在几十里外、偏向东南方向的瀑布暗营里,吃着白面饼子,擦着缴获来的新枪。
但这天傍晚,负责在北面二十里外高地上建立侦察哨的小李子和张全,却是一路狂奔、脸色铁青地跑回了暗营。
“爷!出大事了!”小李子一冲进水帘洞,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跪倒在沈行面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愤怒。
“别慌。气喘匀了说。”沈行放下手里的枪管,眉头微微皱起。
“鬼子……鬼子的大部队在北边洗山了!”张全喘着粗气,拳头死死地砸在青石板上,眼睛都红了,“他们没往咱们这边摸,全朝着桦树甸子以北去了!可是……可是那帮畜生找不到咱们,他们拿山里的老百姓开刀了!”
张全咬着牙,把他们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惨状,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出来:“咱们这几天在哨位上,看见北边好几个山头都在冒黑烟。今天上午,俺们甚至看到几个逃难的老乡。他们说,鬼子只要见着山里的人就开枪,窝棚全烧了,连刚满月的孩子都不放过!”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擦枪、说笑的山洞里,瞬间死寂一片。
大刘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挺捷克式,青筋暴起:“这帮没人性的狗肏的!沈爷!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既然鬼子的大部队在北边,咱们现在就过去干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放屁!”沈行一声暴喝,直接将大刘镇在了原地。
沈行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阴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义愤填膺的兄弟。
“拼?拿什么拼?!你们四十个人,去跟两千正规军打阵地战?你们这是去救人,还是去给鬼子送战绩?!”沈行的声音冷酷而理智,但那攥得发白的拳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可是爷……那些老乡,是因为咱们才……”老钱在一旁,声音有些发涩。
“这是战争!”沈行打断了老钱的话,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们听,也是在提醒自己,“咱们是军人,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咱们把鬼子往北边引,是为了保住这支队伍的火种!大林猛拿无辜百姓撒气,这笔血债,咱们得记在心里。但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是把这把刀磨得更锋利!”
沈行走到青石板前,看着地图。
他知道,大林猛这种无差别的清剿,虽然残忍,但也间接地给瀑布暗营制造了一个绝佳的安全期。鬼子在北边折腾得越凶,他们这偏东南的营地就越隐蔽。
“都给俺坐下!”沈行下达了铁令,“没有俺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营地半步!”
暗营里,水流的轰鸣声依旧,但三十多个战斗人员的呼吸却显得格外沉重。
自从张全和小李子带回了日军在北边无差别屠杀山民、烧山毁林的消息后,这帮原本在泥水里淬炼得冷硬如铁的汉子,心里就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炉灰。他们都是穷苦出身,太明白那些老乡面对正规军时的绝望。
沈行坐在青石板前,手里狠命的捏着一枚黄铜弹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军用地图。
他之前压着队伍不让动,是因为敌情不明,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但是不能由着这个老鬼子祸害老百姓。
“大林猛这是在发泄,但也是在清场。”沈行把弹壳重重地墩在地图上,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骨干,“如果任由他们这么祸害老百姓,那咱们打鬼子的意义是什么?而且长白山北麓的掩护带就会被彻底剃成秃子。没有了老百姓和猎户的活动痕迹,咱们这几十号人在山里,就像是雪地里的黑炭,早晚得暴露。而且……”
沈行咬了咬后槽牙:“大部队长时间在山里拉网,一旦他们真瞎猫碰上死耗子,摸到了咱们的边缘,那就是灭顶之灾。不能让他们在这山里待得太舒服了。”
“爷,您的意思是,咱们去北边截他们?”大刘眼睛一亮,手已经摸上了捷克式的枪管。
“截个屁!”沈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两千多人的正规军,拉开几十里的散兵线,咱们这三十几个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沈行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脉,猛地向下一划,直接点在了连山关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