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带着大刘、周士彰和老钱等几个骨干,跟着老陆穿过山洞后方的隐秘通道,翻过了一道陡峭的山梁子,下到了那个隐蔽的锅底洼训练场。
这洼地边缘,搭了几个简易的防风棚。一侧是几个瑟瑟发抖、抱着孩子的逃难老百姓;而在最角落、距离老乡们最远的一块岩石底下,蹲着五个穿着破棉袄的精壮汉子。
这五个人身上有一种常年在大山里摸爬滚打的野性,手上全是极其粗糙的老茧。此刻,他们被留守的兄弟用粗麻绳反绑着双手,像五条绝望的野狗一样,蹲在角落里。
老陆走到沈行跟前,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沈行。
沈行掀开破布,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把精致的日军南部十四式双管信号枪!黄铜的枪身上还刻着关东军的樱花印记。包裹里还有三发红色发烟信号弹。
“前天半夜,俺们在山梁子外围放暗哨的兄弟,摸到了这五个人。”老陆咬着牙汇报,“他们鬼鬼祟祟地在咱们这片山头周围瞎转悠,四处踅摸。俺们兄弟上去一枪托给砸翻了,直接从那领头的怀里搜出了这玩意儿!俺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把他们绑在这里,等您回来发落。”
沈行拿着那把信号枪,只觉得这把枪比烧红的铁块还要烫手。
大刘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破口大骂:“娘的!这还用问?!这五个肯定是小鬼子派进山里的汉奸探子!老陆,你留着他们干啥?直接在后山挖个坑埋了不就完了!”
“要是真那么简单,俺早就动手了。”老陆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极其纠结,“这五个人一被俺们拿住,连句硬气话都没说,全给俺们跪下了。那个带头的,脑袋都在石头上磕出血了。”
老陆看着沈行,艰难地把审问出的底细兜了出来:“爷,他们交代了。他们是本溪湖那边的走私贩和猎户,一直被关在鬼子大牢里。小鬼子为了找咱们,把他们这些死囚全提溜了出来。没发枪,就发了点干粮和这把信号枪,把他们撒进了大山。只要找到咱们,打出信号弹,就能换活命。”
“可最要命的是……”老陆的拳头死死地捏着,声音都在发颤,“大林猛把他们一百七十多口子家属、老婆孩子,全给关进了连山关外面的‘集团部落’里!小鬼子放了死命令,连坐!一组人跑了或者十天没找到线索,就把他们家里人拉到村口,浇汽油点天灯!”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锅底洼,却吹不散此刻这极其让人窒息的压抑。
大刘刚刚还喊打喊杀的嗓门,瞬间被卡在了喉咙里,一张黑脸憋成了紫红色。二虎捏着枪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那个高墙铁网的“活人墓”,听到了风中传来的老百姓凄惨的呜咽。他们太清楚,小鬼子那句“点天灯”,绝对不是一句空洞的恐吓。
“爷,俺没法下手啊……”老陆这个兵工厂老技工,此刻眼眶通红,“他们是给小鬼子卖命不假,可他们的刀架在爹娘老婆脖子上啊!俺要是毙了他们,就等于亲手杀了他们那十几口子无辜的家里人。”
沈行握着那把信号枪,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极其疯狂地运转,试图在这张铺天盖地的死网里找出一丝缝隙。
周士彰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自以为聪明地献了一计:“沈大哥,要不……咱们将计就计?咱们让他们去东边三十里外的野人沟,把信号弹打了,把鬼子引过去。这样他们能回去交差救家人,咱们也能用烂泥潭坑死鬼子!”
周士彰的话刚落音,几个队员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扯淡!”
沈行猛地转过头,少有的粗暴打断了周士彰,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冷的像一坨冰。
“怀谨,你把战争想得太儿戏,把人性想得太高尚了!”
沈行拎着那把信号枪,指着角落里那五个瑟瑟发抖的汉子,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以为他们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间吗?他们只是五个为了活命的底层老百姓!他们极度恐惧,极度软弱!”
沈行走近了两步,声音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如果放他们下山去打信号弹,只要他们中间有一个被鬼子拉进审讯室,哪怕只是拔掉他们一片指甲盖!”
沈行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周士彰的眼睛:“你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全线崩溃!他们会把咱们营地到底有几个人、在什么方位、甚至咱们教他们怎么去野人沟放假信号的事儿,一字不落地吐给小鬼子!”
周士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人性,是经不起小鬼子刑具考验的。”沈行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悲哀,那是对战争最清醒的认知,“把咱们这四十个兄弟的命,押在他们五个人的‘抗日骨气’上,那是对你们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锅底洼里陷入了死寂。
放,不能放。放了就是埋下一颗随时会炸毁营地的定时炸弹。
杀,不能杀。杀了就等同于屠杀了他们在集团部落里的无辜家人,这违背了这支队伍不杀被逼同胞的底线。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大林猛极其恶毒地将中国人的软弱、亲情和道德底线,全部算计了进去。
沈行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在这个极其残酷的死结上,亲手斩下一刀。哪怕这一刀,会让他背负上一辈子的良心债。
沈行大步走到那五个汉子面前。
那五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领头的汉子疯狂地磕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好汉爷爷……求您放俺们走吧……俺们不想害人,可俺娘、俺刚满月的孩子都在鬼子手里啊……您行行好,给俺们一条活路吧……”
“你们出来多少天了?”沈行问。
“十……四天……了。”说完这话,那人也呆住了。
十四天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
哇的一声嚎哭起来。剩下的四个人,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