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不对称的残酷战争里,中国老百姓连做筹码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被侵略者用来展示残忍的消耗品。
沈行慢慢地站起身,他没有去看昏睡的原田。
这一刻,沈行心里之前为了保全营地而产生的那一丝对于探子的愧疚和煎熬,被这极其冰冷、残酷的真相,彻底碾压成了粉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骨髓深处疯狂滋长、坚硬如铁的极度仇恨。
“给他口吃的,别让他死了。”
沈行转过身,大步向洞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极长。
自从老金沟抢回来的战俘,加上那些在山林里逃难被收拢过来的老百姓,瀑布暗营里的人口一下突破了六十。
这地方宽敞是宽敞,但人一多,吃喝拉撒加上保密,就成了最要命的事。沈行心里一本账算得很清:这十几个逃难的山民,连同那五个被鬼子逼进山的探子,一个都不能放走。
放他们下山,在这鬼子到处拉网的节骨眼上,他们不是被抓去严刑拷打问出暗营的位置,就是被直接当成“通匪”给枪毙。这不仅是害了他们,更是拿暗营里四十个弟兄的命开玩笑。
所以,沈行定下了规矩:全部留下。
山洞里重新划了地盘。几个逃难的妇女接管了伙房。她们以前在村里就是围着锅台转的,现在有了充足的白面、苞米面和盐巴,手脚麻利得很。每天贴饼子、熬野菜肉汤,把那些原本负责做饭的后勤老兵给彻底解放了出来。
那些男丁也没闲着,全被沈行打发到了中段老陆的修械所。
老陆那边的活儿正缺人手。手工打磨机匣、拉风箱、搬木头烧炭、给子弹重新装桥夹,这些不需要懂多少机械原理的粗活累活,全交给了这些山民。老陆是个厚道人,干活归干活,每天到了饭点,给这帮人盛的面糊糊和肉汤,跟突击组的弟兄一模一样,绝不克扣一口。
这些逃难的老百姓原本还提心吊胆,以为落进了土匪窝,但待了几天后,心全放进了肚子里。不用担惊受怕,有吃有喝,除了不能出洞,这日子比他们在山外头受鬼子盘剥时强了百倍。
然而,山民们能安下心,那五个探子却彻底成了没了魂的活死人。
自从几天前,从那个叫原田的鬼子军曹嘴里,亲耳听到了大林猛那道“十天为限、汽油烧死一百七十多口家属”的绝户令后,这五个精壮的汉子,就彻底塌了。
他们出来早就超过了十天。按照大林猛那老鬼子的毒辣作风,他们关在集团部落里的老娘、老婆和刚满月的孩子,这会儿恐怕早就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枯骨。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寻死觅活。极度的悲痛和绝望在瞬间冲垮了他们的神经后,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这五个人每天一睁眼,就默默地走到老陆的铁匠炉旁边,抄起最沉的大铁锤,对着通红的铁块死命地砸。一锤接着一锤,不说话,也不喊累,火星子溅在光着的膀子上烫出血泡,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到了饭点,他们就机械地端起碗,把滚烫的糊糊直接往嗓子眼儿里灌,吃完一抹嘴,回去接着抡锤子。
老陆看着这五个人,私下里直摇头。他跟沈行说:“沈兄弟,这五个人废了。心火灭了,现在就是五具会喘气的行尸走肉,早晚得把自己给累死在这炉子边上。造孽啊!”
沈行当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那五个机械挥锤的背影。他知道,这帮人心里憋着一团能把自个儿烧成灰的邪火,这火要是不找个口子发泄出去,人就真完了。
五天后的傍晚。大伙儿都吃过了晚饭,沈行坐在前洞的一块石头上,正低头用一块粗布擦拭着那把柯尔特左轮的转轮。
五个探子里带头的那个汉子,叫梁大柱的,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到沈行面前。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下跪磕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他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和死气。
“好汉爷。”梁大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干巴巴的,没有一丝起伏,“俺知道俺们的命是您留下的。俺不求别的。您给俺一支枪吧。俺要去报仇。”
沈行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报仇?找谁报?”沈行语气平淡。
“找大林猛,找日本小鬼子。”梁大柱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俺家里七口人,全没了。俺这条命不要了,俺就想拿一条枪,下山去换几个日本狗的命。”
沈行没有嘲笑他,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用平静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梁大柱一番。
“你以前杀过人吗?”沈行问。
梁大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俺是打猎的,杀过熊瞎子,打过野猪,没杀过人。”
沈行点了点头,转头冲着正在旁边给步枪压子弹的两个人喊了一声:“顺子!小陈!过来一下。”
小顺子和小陈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过来。
这两个人,是这支四十人队伍里个头最矮、体格最瘦小的。小顺子十八九岁,以前是兵工厂的童工,瘦削得像根竹竿;小陈才十七,是炮兵营里搬炮弹的,前阵子在聚成栈胸口挨了鬼子一枪,肋骨刚长好,脸色还有些发白。俩人站在膀大腰圆的猎户梁大柱面前,简直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半大孩子。
“顺子。”沈行指了指梁大柱,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你给这位梁大哥交个底,跟着俺进山这几个月,你手里这杆枪,干死了多少个鬼子?”
小顺子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想了想,答道:“爷,具体的俺也没细数。在虎石台打那几个光膀子的,加上老金沟点名,还有后面的几次……零零碎碎加起来,准数算不清了,大概有二十来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