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二十个鬼子正规军?就凭眼前这个看着连一百斤都不到的干瘦小子?
沈行又转头看向小陈:“你呢?”
小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俺枪法不如顺子哥,跟鬼子离得远了俺打不准。俺就靠短管子在院子里扫。算上补枪的,满打满算,也就十个出头吧。”
梁大柱彻底呆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本以为杀鬼子靠的是一身腱子肉和不怕死的狠劲,可眼前这两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嘴里轻描淡写报出的数字,却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认知上。
沈行转过头,目光直刺梁大柱的眼睛。
“听见了吗?”沈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见血,“他们俩,是这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但他们任何一个放出去,对上小鬼子,那都是活阎王。”
沈行站起身,拿着那把左轮手枪点了点梁大柱的胸口:“你觉得你有一把枪,凭着一腔子邪火,下山就能杀鬼子?俺告诉你,鬼子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枪法毒,配合好。你这种没摸过步枪、不懂啥叫弹道、不懂啥叫掩护的生手,别说去杀大林猛,你连镇子门口的沙袋都摸不到,在两百米外就会被鬼子的机枪打成个烂筛子。你那不叫报仇,你那叫去给鬼子的枪管子试温度。”
梁大柱沉默了。他那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眼底刚才燃起的那股子想要去送死的冲动,被沈行这番极其现实、冰冷的对比,给生生浇灭了。
沈行看着他,并没有把话说绝。他知道,这团火不能灭,得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
“顺子。”沈行转头下达了命令。
“在。”
“去库房,拿一支原装的三八大盖。再拿个子弹袋,装一百发子弹。”沈行指了指梁大柱,“把他带到后头那口大铁锅靶场去。教他怎么端枪,怎么拉栓,怎么瞄准。”
沈行转过身,看着梁大柱,定下了一条极其苛刻的死规矩。
“俺给你枪,也给你子弹。从明天起,你每天可以在靶场上打五十发子弹。”
“但你给俺记死了。靶场那头,四百米外,立着个木头墩子。”沈行的眼神冷酷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什么时候,你能在那四百米的距离上,连开十枪,十发子弹全都给俺结结实实地咬在那根木头桩子上!你再来找俺提报仇的事。”
“在那之前,你就算把牙咬碎了,也给俺老老实实地在这大山里憋着!”
梁大柱抬起头,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腾的燃起了一团光。那不再是急着去送死的疯狂,而是一种有了希望的执拗和偏执。
他一言不发地对着沈行鞠了一个躬,转身跟着小顺子向后洞走去。
从那天起,瀑布后头的那口大铁锅靶场里,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梁大柱彻底魔怔了。他不再去铁匠炉抡大锤,除了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趴在满是泥沙的靶场上。
最开始的几天,由于从没趴着练过枪,两个胳膊肘子在石子上,磨破了皮,甚至渗出了淤血。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每天固定的五十发实弹打完,他就趴在那里,用空枪一遍遍地练习预压扳机和屏息瞄准。
小顺子教给他的那些呼吸法、看风偏的窍门,被他死死地刻在脑子里。那根四百米外的木桩子,在他眼里,就是大林猛的脑袋。
梁大柱的变化,一点不落地落在了另外四个探子的眼里。
这四个人本来也处于崩溃的边缘。但当他们看到梁大柱那肘子渗血却依然死死顶着枪托的狠劲,听到那一声声越来越沉稳的枪声时。他们心底那层绝望的坚冰,也裂开了。
第三天的晚上。
剩下的四个探子,一起走到了沈行的面前。
他们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像梁大柱一样,直挺挺地站着。
“爷,俺们也想学杀人的手艺。俺们也想打那四百米的桩子。”
沈行靠在岩壁上,看着这四双布满血丝、透着狼一样狠劲的眼睛。他没有多废话,只是从嘴角挤出一个字。
“准。”
从这天起,歪脖子沟的暗营靶场里,多了五个沉默的射击狂魔。
他们不跟任何人搭话,甚至连那些苦力活也不怎么干了。他们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条长达四百米的直线。每天清晨到日落,那“砰砰”的单发步枪声在崖壁间单调地回荡。
沈行靠在暗哨的石头边,听着那稳定而干脆的枪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这五个人,原本已经成行尸走肉,现在他们有了希望。
阴历九月初,长白山里的暑气已经重得像是一床捂紧了的湿棉被。
瀑布暗营后头那口天然的“大铁锅”凹坑里,单调的步枪击发声已经连续响了整整一个月。这声音不密,但极有节奏。
梁大柱趴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碎石地上,两只胳膊肘处的衣服早就磨烂了,底下的皮肉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上面又叠着几道刚崩开的血口子。他的右肩窝因为每天承受三八大盖的后座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甚至连肩胛骨的形状都发生了改变。
但他像是一具没有痛觉的石雕。
右眼紧紧贴着照门,准星的尖端在因为地表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中,死死地锁住四百米外的那根松木桩子。
“砰!”
他扣下扳机,肩膀硬吃下后座力。没有抬头去看弹着点,右手极其熟练且机械地拉开枪栓,黄铜弹壳欢快地跳出,跌落在旁边早已经堆成小山的空弹壳堆里。
推弹上膛,闭锁。
“砰!”
第十发子弹出了膛。
沈行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喝着凉白开。他放下碗,拿起胸前的望远镜,看了一眼四百米外的那根木桩。
木桩的中心位置,被生生啃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烂坑。十发子弹,一发没脱靶,全咬在那个烂坑的范围里。
不仅是梁大柱,旁边趴着的另外四个探子,也刚刚打完了自己弹仓里的最后一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