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
暗道口外的人转过身。
风从砖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
沈念安看清那张脸,手里的剔骨刀没放下。
薛远之。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背上沾着湿泥和草根,不像刚杀过人,倒像刚刨过土。
徐三松了口气。
“先生。”
沈念安仍盯着他。
“刀。”
薛远之把长刀往旁边一垂。
“清路用的。里面堵了不少烂木头。”
沈念安问:“你怎么在这?”
“等你们。”
“你知道我们会走这条?”
薛远之看了眼她手臂上的血,眉头皱了一下。
“我只知道,前门不能走,城门不能走。你若能活着到城墙根,就一定会找缝子钻。”
念慈被顾嫂抱着,小声道:“薛先生,你说我姐像耗子。”
薛远之停了一下。
“我没有。”
沈念安道:“走。”
薛远之侧身让开。
“都进来,快。吴家若绕到城墙根,最多一炷香。”
陆九扶着拐杖,先看了眼薛远之。
“这条路通哪里?”
“城外。”
“安全吗?”
薛远之答得很快。
“不安全。但比站在这里安全。”
老高喘着气道:“废话少说,先钻。”
暗道口很窄。
砖缝塌了半边,只能弯腰进去。
顾嫂抱着念慈先入内,陆九跟在后面。老高进去时肩膀卡了一下,疼得脸色一白。
徐三忙伸手推他。
“高叔,收肚子。”
老高咬牙:“老子是伤口,不是肚子。”
徐三道:“都一样,占地方。”
老高想骂,没力气。
沈念安最后进去。
刚踏入暗道,湿冷气味就扑到脸上。
不是井水那种凉。
是多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着泥、腐草,还有死鼠的腥臭。
念慈把脸埋进顾嫂肩头。
“顾嫂,这里臭。”
顾嫂低声哄她:“忍一忍。”
念慈闷声问:“忍多久?”
薛远之在前面说:“一刻钟。”
念慈立刻抬头:“那我可以不呼吸一刻钟吗?”
徐三道:“你试试。”
沈念安冷声:“别逗她。”
徐三闭嘴。
暗道比沈念安想的更窄。
两边砖墙潮得发滑,伸手一摸,指尖全是黑泥。
脚下不是平路。
有碎砖,有塌下来的木梁,还有不知道被水泡了多久的烂布。
老高走得很慢。
每挪一步,他都要扶墙喘一下。
陆九在他前头停住:“高叔,扶我。”
老高咬牙:“九少爷,你腿还断着。”
陆九伸出手:“我还有一条腿。”
老高看着他,最终把手搭了上去。
沈念安在后面催:“别停。”
薛远之回头:“前面有一段低梁,都弯腰。”
徐三问:“先生,你什么时候挖通的?”
“三日前。”
徐三愣了:“三日前?那时候沈姑娘还没跟林家谈完。”
薛远之道:“等谈完再挖,尸体都凉了。”
沈念安问:“你从一开始就在准备出城?”
“嗯。”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
沈念安没答。
徐三替她答:“不会。”
念慈小声补了一句:“我姐连糖都要先问价。”
薛远之低笑了一声。
沈念安道:“走路看脚。”
念慈马上抱紧顾嫂。
暗道深处传来细碎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跑过去。
顾嫂身子一僵。
“什么东西?”
徐三听了听:“老鼠。”
念慈颤声:“大吗?”
徐三道:“不大。”
下一刻,一只黑影从陆九脚边窜过去。
陆九拐杖一歪,差点摔倒。
沈念安伸手拽住他后领。
陆九稳住身形,脸有些白。
念慈也看见了。
“徐三哥哥,你骗人!那只比我鞋还大!”
徐三摸摸鼻子:“那你鞋小。”
顾嫂瞪他:“闭嘴。”
徐三这回真闭嘴了。
沈念安松开陆九。
“还能走?”
陆九低声:“能。”
“别逞。”
“没逞。”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少年额头全是汗,嘴唇抿得很紧。
可他没喊痛。
也没让人扶第二次。
暗道忽然低下来。
薛远之弯腰穿过去。
“这里是旧封口,我挖的时候塌过一次。一个一个过。”
顾嫂抱着念慈,身子压得很低。
念慈小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经过那段封口时,头顶泥土簌簌往下落。
一块小石子砸在沈念安肩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
顶上裂缝很细。
但足够让人心里发沉。
老高刚钻到一半,咳了一声。
这一咳,牵动伤口,他身子往墙上一撞。
墙上泥土又掉了一片。
徐三赶紧托住他。
“高叔,别咳,忍着。”
老高脸涨得通红:“你说得轻巧。”
沈念安从后面伸手,按住老高背后的衣料,往前推了一把。
“过去再咳。”
老高被推得踉跄两步,终于穿过低梁。
他靠着墙喘。
“姑娘,你下手真不客气。”
沈念安道:“客气会被埋。”
老高没话说了。
薛远之在前面举起火折子。
微弱火光照出一段旧石阶。
石阶往上。
尽头有一缕灰白的光。
念慈先看见,声音一下亮了。
“姐,有光!”
沈念安也看到了。
她紧绷的肩没有松。
出口越近,越容易出事。
薛远之吹灭火折子。
“前面就是城外。别急着出去。”
徐三绕到前面,猫着腰靠近出口。
他扒开半块挡着的草帘,往外看了片刻。
“没人。”
薛远之问:“左边?”
“坟。”
“右边?”
“还是坟。”
念慈小声问:“坟是什么?”
顾嫂顿了一下:“睡人的地方。”
念慈想了想:“那他们睡得挺挤。”
没人接话。
薛远之先钻出去。
过了几息,他在外面低声道:“出来。”
众人一个接一个出了暗道。
沈念安最后跨出洞口时,冷风吹在脸上。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衣裳已经湿透。
外面是一片荒坟地。
土包一个挨一个,有些坟前木牌歪着,有些只剩半截。枯草长到膝盖,风一吹,像一片灰黄的水。
远处能看见安平城墙。
高高压在那里。
像一口合上的锅。
念慈被顾嫂放下来,脚一沾地就缩到沈念安身边。
“姐,这里睡的人会醒吗?”
沈念安看着四周。
“不会。”
念慈松了口气。
“那比吴家人好。”
徐三差点笑出声,又憋住。
薛远之指向坟地边一条小路。
“车在那边。”
沈念安顺着看去。
一辆带篷骡车停在歪柳树下。
车篷旧,木轮沾着泥,骡子低头啃枯草,旁边还堆着两个麻袋和一只水囊。
顾嫂惊讶:“你连车都备好了?”
薛远之道:“昨夜备的。”
沈念安问:“谁的车?”
“买的。”
“用谁的钱?”
薛远之看她一眼。
“我的。”
沈念安点头:“那还行。”
徐三忍不住道:“沈姑娘,你还怕先生偷车?”
“偷来的容易被追。”
薛远之笑意淡了点。
“车夫已经打发走了。从现在起,我赶车。”
陆九看向城墙。
“我们往哪边?”
“南。”
顾嫂立刻道:“临江府?”
薛远之点头。
“先离开安平地界,再改小路。”
沈念安没有反对。
现在不走南边,也没别的地方能走。
老高被徐三扶上车,刚坐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这车板真硬。”
徐三把麻袋塞到他背后。
“垫着。”
老高看他:“里面是什么?”
“干粮。”
老高默默把腰挪开一点。
“别压坏。”
念慈爬上车,看见麻袋,眼睛动了动。
“有饼吗?”
薛远之上车辕前答:“有。”
念慈又问:“有糖吗?”
薛远之沉默了。
沈念安道:“逃命还挑嘴?”
念慈小声说:“我只是问问。没有也能活。”
顾嫂把她抱到自己身边坐好。
“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嫂子给你买。”
念慈眼睛一亮,又看沈念安。
“姐,可以吗?”
沈念安坐进车里,把剔骨刀收回鞘中。
“活到下个镇子再说。”
念慈点头:“那我努力活。”
车里人挤得厉害。
陆九靠在一侧,断腿伸不开,只能半曲着。老高占了另一角,脸色发灰。顾嫂抱着念慈坐中间,徐三坐在车门边,手一直按着腰后。
沈念安坐在最外侧,方便随时跳车。
薛远之扬了扬缰绳。
骡车慢慢动起来。
木轮碾过坟地小路,发出吱呀声。
没人说话。
直到车拐出荒坟地,走上土路,念慈才轻轻碰了碰沈念安的右臂。
“姐,还流血吗?”
沈念安低头看。
刚才随手缠的布已经红了一片。
“没多少。”
念慈眼眶又红了。
“你每次都说没多少。”
沈念安抬手想揉她头,才发现手上沾着血,便又放下。
“真没多少。”
顾嫂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净布。
“我来包。”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
“不用。”
顾嫂声音压低:“你抱着刀能杀人,可伤口不会自己好。”
念慈立刻帮腔:“顾嫂说得对。”
沈念安沉默一下,把手臂递过去。
顾嫂解开旧布,看到伤口时,眉头皱紧。
“这叫划了一下?”
念慈吸了吸鼻子:“我就说血胆不小。”
徐三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那铁尺刮得不轻。”
沈念安道:“肉没翻。”
顾嫂没好气:“你还想翻?”
陆九看着她的伤口,声音低下去。
“是为了断后。”
沈念安道:“不然你断?”
陆九被噎住。
老高靠着麻袋,虚弱地笑了一声。
“姑娘这嘴,比刀还省力。”
顾嫂给她重新包扎。
布压住伤口时,沈念安疼得嘶了一声。
念慈连忙用两只小手轻轻按住布边。
“姐,我帮你。”
沈念安看她。
小姑娘脸上还沾着暗道里的泥,眼睛红红的,却按得很认真。
“别按太重。”
“我轻轻的。”
骡车晃了一下。
念慈身子歪了歪,又赶紧坐稳。
“姐,疼你就说。”
沈念安道:“说了也疼。”
念慈想了半天:“那我给你吹吹。”
她低头,对着布条呼了两口气。
沈念安没躲。
车帘外,薛远之的声音传进来。
“上官道了。”
沈念安抬眼。
她伸手掀开后帘。
安平城在后面。
隔着一片荒地和几道土坡,城墙看起来比刚才远了些。
可城门方向扬起了尘土。
一股接一股。
不像寻常行人。
更像有人马在集结。
徐三也看见了,脸色一沉。
“他们发现了?”
薛远之没有回头。
“迟早的事。”
陆九握紧拐杖。
顾嫂抱住念慈,呼吸轻了些。
老高低声骂:“钱管事这条疯狗。”
沈念安放下帘子。
帘布落下,车里又暗了点。
安平城回不去了。
这是她第二次被迫离开一个地方。
柳河镇一次。
安平城一次。
她低头看了看车里。
一个伤得走不快的老护卫。
一个腿断的通判儿子。
一个刚找来的夫人旧仆。
一个嘴碎但能打的少年。
一个抱着她手臂不肯松的妹妹。
还有她自己。
沈念安沉默了片刻。
念慈仰头看她。
“姐,你在想什么?”
沈念安看着那块落下的车帘,声音很低。
“我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卖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