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一个跑了。”
徐三听见这句话,后背一紧。
他平时嘴快,真到了这时候,反而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远处难民营地里只有几堆快熄的火,火灰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有人睡得打鼾,有人低声咳嗽,还有孩子在梦里抽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破旧的网,把整片荒地罩住。
沈念安蹲在土坡后,往破车那边看了一眼。
破车停在营地最边上。
车辕断了一截,草席盖在车斗上,远看像堆了半车烂柴。
刘麻子就睡在车旁,裹着一件破棉被,右手缠着厚布,垫在脑袋下面。
那只手,当初被沈念安割断了筋。
如今还吊着,却没耽误他继续害人。
徐三压低声音:“瘦高那个在左边,矮胖那个靠车尾。沈姑娘,我先碰哪个?”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你先看车尾。”
徐三点头:“矮胖的有棍,车底下。”
沈念安道:“先拿棍,再拿人。”
徐三咽了咽口水:“我明白。”
沈念安又道:“孩子先救。人后算。”
徐三小声说:“这个我更明白。”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
她把袖口又缠紧了一圈,剔骨刀压在小臂内侧,绳子绕在腰后。
她脚下踩的是干草和碎土,不能重,也不能拖。
一步错,旁边睡着的难民就会醒。
人一醒,就会喊。
一喊,刘麻子的同伙就可能散。
她不想追。
今夜,她要收干净。
徐三从右边绕。
沈念安从左边贴着低沟走。
沟里有泥,鞋底踩下去发冷。
她停了一下,听见前方有人翻身。
那瘦高同伙坐在一块破门板旁,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他腰里藏刀,左脚跛,睡得不死。
徐三从另一侧摸过去,手里攥着一块布团。
瘦高同伙忽然抬头,像听见了什么。
徐三整个人僵住。
沈念安蹲在黑里,没有动。
远处一个难民咳了两声。
瘦高同伙骂了一句:“咳什么咳,死人都让你咳醒了。”
没人搭理他。
他揉了揉鼻子,又低头靠回门板。
徐三的肩膀慢慢松了。
沈念安抬手,比了一个压下去的手势。
徐三贴地滑过去,先把车底那根棍子抽走,轻轻放到一边。
矮胖同伙睡在破车后,嘴张着,呼噜打得粗。
徐三蹲到他旁边,布团一压,膝盖顶住他肚子,另一只手扣住他下巴。
矮胖同伙猛地睁眼,眼珠子瞪得快凸出来。
徐三低声道:“别叫,叫了你牙没了。”
那人手往腰间摸。
徐三一拳砸在他肋下。
矮胖同伙闷哼一声,身子软了半边。
徐三动作很快,绳子绕腕,反绑,塞嘴,一套下来只用了几个呼吸。
他刚绑好,瘦高同伙那边动了。
瘦高同伙像是被响动惊到,手摸向腰刀。
沈念安没有过去。
徐三已经扑上去。
两人在地上一滚,瘦高同伙的刀拔出半寸,徐三用手肘压住他腕子,低骂:“你还挺警醒。”
瘦高同伙要张嘴。
沈念安捡起一颗石子,指尖一弹。
石子打在他喉结下方。
瘦高同伙声音卡住,眼泪都疼出来了。
徐三趁势把布团塞进他嘴里,膝盖压背,绳子勒住两手。
他抬头看沈念安,喘气都不敢大:“沈姑娘,你这一下也太准了。”
沈念安已经走到刘麻子身边。
刘麻子还睡着。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
沈念安低头看他。
这张脸比柳河镇时瘦了一点,麻子还在,嘴角那道旧疤也还在。
那时他坐在骡车边,笑着说货好不好。
念慈被堵着嘴,掉了一只虎头鞋。
沈念安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又松开。
现在还不是。
她翻转刀柄,照着刘麻子后脑砸下去。
声音很闷。
刘麻子身子一抖,昏了过去。
沈念安蹲下,用绳子捆住他的脚,又把他的左手反压在背后。
他的右手废着,缠了厚布,碰到地面时还抽了一下。
徐三拖着两个同伙过来:“这俩都好了。沈姑娘,没醒别人。”
沈念安道:“车。”
徐三马上去掀草席。
草席刚掀开一角,里面传来一声极小的呜咽。
徐三的手顿住,脸色变了。
沈念安上前,把草席慢慢掀开。
车斗里蜷着三个孩子。
手脚都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破布。
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正死死盯着沈念安。
中间那个看不清脸,缩在角落,脚上没有鞋。
最小的只有两三岁,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眼睛睁得很大,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三吸了一口凉气:“真是三个。”
沈念安爬上车,先割最大的孩子手上的绳。
那孩子往后一缩。
沈念安停住,低声道:“不卖你。”
孩子眼眶一下红了,却咬着嘴里的布不敢哭。
沈念安把他嘴里的布抽出来。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们是谁?”
徐三在车下小声道:“救你的。”
那孩子看了看他,又看沈念安:“你们也会把我们卖了换粮吗?”
徐三一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沈念安道:“不会。”
孩子盯着她:“真的?”
沈念安把割开的绳子扔到一边:“我要卖,刚才不用解。”
那孩子像是被这句说服了,肩膀慢慢垮下来。
沈念安又去解第二个。
第二个孩子脚腕勒出了血,绳子一松,疼得抽气。
沈念安按住他的腿:“别动,等会儿走。”
徐三忙低头找水囊:“我这还有一点水。”
沈念安接过来,只给每个孩子润了一口。
最小的那个不肯张嘴。
她也不催,把水囊口放在他唇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才小小抿了一下。
徐三看得鼻子发酸,嘴却没闲住:“小不点还挺谨慎,比我小时候强。”
最大的孩子看他:“你小时候也被拐过?”
徐三噎住:“那倒没有。”
孩子小声道:“那你别乱比。”
徐三低头摸鼻子:“行,我不比。”
沈念安把最小的孩子抱出来。
那孩子轻得让她皱眉。
两三岁,本该有肉的年纪,抱在怀里却像一捆柴。
他不哭,也不挣,只瞪着眼看她。
沈念安低声道:“没事了。”
孩子还是看着她。
沈念安又说:“我带你出去。”
最大的孩子扶着车沿想下来,脚一软,差点栽倒。
徐三伸手接住他。
孩子还警惕:“你别抱我。”
徐三差点气笑:“我不抱你,你脸就磕地上了。”
孩子抿嘴,不说话。
沈念安看他:“你叫什么?”
孩子迟疑一瞬:“石头。”
沈念安记下:“石头,你带着他们,在那边草沟等。”
石头问:“你呢?”
沈念安看向车旁还昏着的刘麻子:“我还有事。”
石头的脸白了一下。
他看懂了一点,却没问。
徐三把三个孩子带到草沟边,回来时脚步放得更轻。
他看见沈念安站在刘麻子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灰抹得不均,眼睛却冷得很。
徐三低声道:“沈姑娘,孩子都在那边。”
沈念安道:“两个同伙呢?”
徐三道:“绑着,嘴堵着。要不要一起……”
他没说完。
沈念安看他一眼:“先留着。”
徐三明白了。
刘麻子还没清。
沈念安蹲下,伸手拍了拍刘麻子的脸。
刘麻子没反应。
她又在他右手缠布处按了一下。
刘麻子疼得猛地抽醒,嘴里发出一声闷叫。
沈念安提前捂住他的嘴。
刘麻子眼珠乱转,先看见黑夜,再看见破车,最后看见沈念安。
他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你……”
沈念安松开手。
刘麻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那个……柳河镇那个小丫头……”
沈念安蹲在他面前:“还记得我?”
刘麻子喉咙滚动,整个人往后缩。
可他手脚都被绑住,背后就是破车轮,退不了。
“误会,都是误会。”
徐三在旁边听得火起:“你车里绑着三个孩子,跟谁误会呢?”
刘麻子看向徐三,又赶紧看回沈念安:“我没动你妹子了,我这回没碰你的人。”
沈念安道:“你碰了别人的孩子。”
刘麻子急道:“这世道都这样,大家都没饭吃。我给他们找活路,总比饿死强。”
沈念安没说话。
她把剔骨刀抽出来,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刘麻子一下僵住。
徐三也安静了。
远处难民营地里有人翻身,火堆里一截枯枝塌下去,发出轻响。
刘麻子眼泪鼻涕一起出来:“我错了,我真错了。上次你废我一只手,我已经受够罪了。饶我一命,我给你银子。”
沈念安问:“银子在哪?”
刘麻子忙道:“我有,我藏着,破车底下有暗格。”
徐三立刻蹲下去摸,果然摸出一个小布袋。
他打开看了看,脸色更难看:“碎银,铜钱,还有孩子的银锁。”
沈念安看着刘麻子。
刘麻子抖得更厉害:“我可以都给你。你要多少都给你。你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沈念安道:“你上次也跑了。”
刘麻子哭道:“我这次真改。”
沈念安问:“那三个孩子的爹娘呢?”
刘麻子嘴唇发白:“乱世里哪找得到爹娘。”
沈念安又问:“念慈当年若没被我追回来,你会把她卖去哪?”
刘麻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念安的刀往前压了半分。
血珠冒出来。
刘麻子哆嗦着说:“青州。那时候是青州的人收货。我只是跑腿,我真只是跑腿。”
徐三低声骂了一句。
沈念安眼神没有变:“现在呢?”
刘麻子急忙道:“临江府外有人收。灾民多,好收。不是我一个人干,真的不是我一个人干。”
徐三一惊:“临江府外?”
沈念安看着刘麻子:“谁收?”
刘麻子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接头在石桥镇后头的破庙。瘦高知道路,矮胖看车,我只挑货。”
徐三低声道:“沈姑娘,这线……”
沈念安抬手,让他别说。
刘麻子像抓住了活路,忙往前凑:“我有用,我能带路。我可以帮你们找到人。我可以赎罪。”
沈念安低头看他。
赎罪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轻,也很脏。
她忽然想起念慈那双虎头鞋。
一只在车上,一只掉在泥地里。
念慈那时候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眼看她。
后来很多夜里,念慈睡着也会抓着她的袖子,说姐姐别卖我。
沈念安的手没有抖。
徐三看着她,喉咙发紧:“沈姑娘……”
刘麻子浑身发抖,嘴里求饶:“饶命,饶命,我再也不干了。”
沈念安看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清:“你说的对,你再也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