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走过正路?”
徐三愣完,盯着薛远之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一句。
薛远之手下还按着船缝,脸色不变:“走过,不多。”
徐三啧了一声:“难怪你修船熟,原来路走得歪,船倒修得正。”
沈念安蹲在船头,没理两人的嘴仗。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木板从河里漂来,边角被水泡得发胀,上面刻了一个字。
戒。
刀痕很新,木屑还没全被水洗掉。
两条小船已经离开青竹岭半日。水面比山溪宽,水流也缓,河岸两边是芦苇和低树。天色发灰,风贴着水面吹,船板被吹得凉。
念慈趴在舱口看那块木板,小声问:“姐,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陆夫人坐在后船,正替陆九重新缠腿上的布。听见念慈问,也抬眼看过来。
沈念安把木板翻过一面,看刻痕深浅:“让人小心。”
徐三伸头:“让谁小心?”
薛远之看着水面,声音低了些:“让过船的人小心。”
老高靠着船板咳了一声,顾嫂立刻把水囊递过去。老高喝了一口,才道:“这不是普通人扔的。”
陆九皱眉:“漕帮?”
薛远之沉默一下:“这段水路,是漕帮收过路银的地方。不交银,船过不去。”
徐三脸一垮:“咱们这才刚走水路,就遇上收钱的?”
沈念安问:“多少?”
薛远之道:“看船看货。我们这两条破船,估摸着一两到三两。”
徐三立刻捂住胸口:“咱们总共十五两多,还没到京城就先被刮一层。”
念慈认真看着徐三:“银子刮了会疼吗?”
徐三叹气:“疼,比掉河里还疼。”
念慈想了想:“那你别掉河里,也别掉银子。”
顾嫂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看向前方水面,脸上笑意很快没了。
老高咳着道:“我年轻时听陆大人说过,运河上的漕帮比衙门还有规矩。他们的规矩是,交钱的活,不交钱的也活,但船不能走了。”
陆九脸色一沉:“他们敢扣船?”
老高看着陆九:“少爷,人家在水上比官爷还横。”
薛远之看了老高一眼,没有接话。
沈念安却注意到了。
薛远之知道漕帮收银,还能估出价。老高说旧闻时,薛远之也没露出意外。这个幕僚,懂的东西太杂。
陆九显然也察觉了,目光在薛远之脸上停了一下。
薛远之低头去看船缝,像没看见。
沈念安把木板放到船板上,又看向河面。
一刻钟后,徐三用船篙拨开水草,又拨出第二块木板。
还是一个戒字。
这块木板比上一块小,刻痕更浅,边角有泥,像是从上游浅滩冲下来的。
徐三把木板挑上船:“沈姑娘,这河里木板比我话还多。”
沈念安没笑。她把两块木板放在一起,问:“隔了多久?”
徐三想了想:“一刻多些。”
薛远之道:“水流慢,木板漂得也慢。”
沈念安抬头看河岸:“不是随手扔的。”
陆九问:“怎么看出来?”
沈念安指了指第一块:“刻得深,木板大,在主河道。第二块小,刻得浅,靠岸。两块间距差不多,说明有人按段放。”
徐三收了笑:“按段放给谁看?”
沈念安:“给船看,也给自己人看。”
她又看向右岸。芦苇高过人头,里面没有鸟飞出来。岸边有几处湿泥脚印,被水冲得模糊。远处枯树旁有一截竹竿插在泥里,竹竿顶端系着破布。
不是渔民用的。
沈念安低声道:“这里有人盯水面。”
念慈缩了缩脖子:“漕帮是坏人吗?”
船上静了一下。
徐三张了张嘴,没接。
陆九脸色冷着,显然想说敢扣船就不是好人。
沈念安看着水面:“不知道。但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念慈不懂:“那他们冲谁?”
沈念安道:“冲所有过水的人。”
老高点了点头:“这话对。水上的人吃水上饭,遇上这种地方,先别硬碰。”
陆九低声道:“可若他们认出我们?”
沈念安道:“我们是破船,没货,有伤员,有孩子。像逃荒,不像官眷。”
徐三摸了摸自己脸:“我呢?”
沈念安看他一眼:“像穷人。”
徐三捂住胸口:“沈姑娘,你这刀没拔也扎人。”
念慈小声补了一句:“徐三哥哥像会说话的穷人。”
顾嫂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沈念安心里却没松。两条船上人太多,老高伤没好,陆夫人脚伤,青竹脚踝还肿。真被扣船,跑不了多远。
她把木板丢回水里,没有让它留在船上。
薛远之看着沈念安动作,低声问:“沈姑娘打算怎么过?”
沈念安道:“先看他们要什么。”
“若只要银子呢?”
“还价。”
徐三眼睛一亮:“这个我爱听。咱们现在穷得正适合还价。”
陆九却看着河道前方:“若他们不是只要银子?”
沈念安按了按袖中的剔骨刀:“那就看他们先伸哪只手。”
风从前方吹来,河道慢慢变窄。
两边芦苇更密,水面上漂着碎叶和草根。船底偶尔刮到浅泥,发出轻响。薛远之让两船靠近些,徐三在船头撑篙,陆九坐在后船船尾,手边放着短刀。
沈念安忽然抬手:“停一下。”
徐三立刻压住船篙。
两条船慢慢靠近岸边一棵枯树。枯树半截根露在外面,树下水浅,能暂时停船。沈念安让船头贴住泥岸,又抬眼看向左边芦苇。
那里太安静。
静得不像有风。
徐三顺着沈念安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他蹲低身子,眼睛盯着芦苇深处,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后,芦苇里有一点水纹动了。
不是鱼。
徐三慢慢俯身,压低声音:“沈姑娘,左边芦苇里有人。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