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左边芦苇里有人。不止一个。”
徐三这句话一落,船上所有声音都没了。
念慈本来正抱着水囊,听见后立刻把水囊抱得更紧。顾嫂把念慈往舱里拉了半步。陆夫人没有说话,只伸手按住后船上的青竹,让青竹别探头。
沈念安蹲在船头,看着那片芦苇。
芦苇叶子在动,可动得不对。风从河面往岸上吹,外层芦苇该往里倒,里面却有几根往外抖了一下。
有人藏在里面。
陆九低声道:“我过去看。”
沈念安没回头:“你留船。”
陆九咬牙:“我能走。”
陆夫人看了陆九一眼:“你去了,她还得分心看你。”
陆九胸口一堵。
徐三也压着嗓子道:“沈姑娘,我去?”
沈念安把袖口扎紧:“你在船上看暗号。”
徐三脸色变了:“又下水?你昨天才从暗沟里爬出来。”
沈念安看他:“暗沟比芦苇窄。”
徐三噎住:“行,你说了算。”
念慈伸手拉住沈念安衣角,声音很小:“姐,水冷。”
沈念安低头看念慈的手。那只小手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沈念安把念慈的手轻轻掰开:“我知道。”
念慈红着眼:“那你快回来。”
沈念安点头,把剔骨刀贴身收好,又取了一截细绳缠在腕上。她没有脱衣,只把外面的旧褂子交给顾嫂。
顾嫂接过衣裳,低声道:“小心。”
沈念安滑下船。
水一下没到胸口,冷意贴着骨头钻。她咬住牙,没有发出声。河底淤泥软,一脚踩下去,泥水从脚趾缝里挤上来。芦苇根扎得密,划过小腿时有些疼。
沈念安贴着船侧,先往下游挪了几步,再从芦苇缺口钻进去。这样若有人看着船,也不容易立刻看见她。
水下看不清。泥被搅起来,眼前全是暗色。沈念安索性闭了半只眼,只靠耳朵听。
芦苇深处有木头轻碰水面的声音。
还有人压低的说话声。
“三条破船?”
“不,两条。”
“有人下水没?”
“没看见。”
沈念安停住。
说话声在右前方。中间隔着芦苇根和一片浮草。她把身体沉下去,只露半张脸在水面,慢慢拨开一根芦苇。
前面有船。
不是大船,是三条窄哨船。船身刷了黑漆,半藏在芦苇里。每条船上两个人,有人蹲着,有人坐着,腰间都带刀。
六个人。
他们没有划出来,也没有喊停,只是在看沈念安这两条破船。
沈念安看了船头。没有旗。船沿上却刻着同样的戒字,小而深。
漕帮。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低声道:“先别动。前面没发话。”
年轻些的问:“两条破船,有啥看头?”
“让看就看。”
沈念安没有再靠近。她把芦苇慢慢松回原位,身体往后一退。淤泥里有一根断枝挂住衣摆,她伸手摸到断枝,轻轻折断,没有惊动水面。
返回时,冷水已经把手指泡得发麻。她上船时,徐三伸手拉了一把,手刚碰到她胳膊就皱眉:“冷成这样。”
沈念安翻上船,水从衣角往下滴。念慈立刻要扑过来,顾嫂拦住:“别碰,你姐身上凉。”
念慈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冷。”
沈念安接过顾嫂递来的旧褂子披上:“没事。”
陆夫人在后船看着她,忽然低声对陆九道:“沈姑娘每次下水,你看她的脸。她不是不怕,是把怕吞下去了。”
陆九沉默了。
沈念安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怕当然有。
暗沟里怕卡死,石桥镇怕被抓,刚才芦苇里也怕对方一刀扎下来。可怕没用,怕不能让船往前走,也不能让念慈吃上饭。
她蹲下,取了一根草在船板上画:“三条哨船,六个人,腰间有刀,没动。他们在看我们。”
徐三皱眉:“看我们干什么?”
薛远之看着船板上的草图,脸色一点点变了。
陆九注意到:“薛先生,你知道?”
薛远之没有马上答。他先看向芦苇方向,又看向河道前面。
老高靠在船板上,声音低哑:“漕帮哨船藏着不拦,不是好事?”
薛远之道:“不一定。漕帮水上有规矩,哨船看见过船的人,若要拦,会在第一段就拦。若不拦,说明还没定性。”
徐三听得头疼:“什么叫定性?咱们又不是猪肉,还分肥瘦?”
念慈小声道:“徐三哥哥,你不像肥肉。”
徐三看她:“我谢谢你。”
沈念安问薛远之:“他们等谁定?”
薛远之抬眼,目光沉了下来:“前面的拦船点。”
陆九握紧短刀:“所以他们会在前面拦?”
薛远之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没拦,说明前面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