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议
郭嵩吐出那个信字。
一字落地，窝棚里瞬间死寂。
再无人开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一盏孤灯悬在石上，火苗细细小小，随风摇晃，光影在残破的窝棚壁上拉扯、扭曲，映得帐内几人轮廓忽明忽暗，明暗之间，尽是血色乱世的沉冷。
夜风顺着窝棚缝隙钻进来，刺骨寒凉，裹挟着外面不散的血腥气与烟火焦糊味，一阵阵往里灌。灯芯险些被吹灭，火光摇曳不定，帐内人心，亦随之起伏。
郭嵩缓缓坐回那块充当座椅的顽石之上。
身为沙场宿将，哪怕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山岳踞坐，自带军将威仪。身上明光铠三道深痕触目惊心，最可怖那一道自左肩斜劈至右腰，甲片碎裂外翻，内里麻布衬垫早已被血汗与血水浸透，褐黑发硬，凝结着连日死战的印记。
他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郭长安。
不言，不语。
目光深处，审视、掂量、权衡，层层叠叠。
角落处，圆脸行军司马郑温缩在阴影里，神色复杂难言。先前出言讥讽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脸尴尬，心底藏着几分不服，更藏着一丝后怕。万幸方才未曾把话说绝，尚有转圜余地，否则方才探哨回报属实，他脸面早已丢尽。
李观立于郭嵩身侧，一手始终按在陌刀刀柄之上。
那柄两米长的重型陌刀太过霸烈，哪怕垂立，刀尖几欲顶到窝棚棚顶，煞气内敛，不动自威。他看向郭长安的眼神，已无最初的怀疑冷厉，多了几分掂量与琢磨，温和些许，却依旧戒备不减。
张十二仍单膝跪地，未敢起身。
军规如山，主将未令，不敢擅动。胸腔起伏渐缓，满身风尘血污，一身悍勇之气尽数收敛，只待将令。
“起来。”
郭嵩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张十二应声起身，默默退至帐侧，肃立站定。
郭嵩目光重回郭长安身上。
“你叫郭长安？”
“是。”
“何方人氏？”
“陇右道，沙州。”
郭长安应答干脆利落。
这些身世来历，不是他现世记忆，而是这具安西军原主残留的碎片记忆。沙州，后世敦煌，安西军根基所在，戍边将士世代扎根荒漠，生生世世守着西疆国门。
郭嵩微微颔首。
“沙州郭氏，我知晓。早年帐下，曾有族人效力。”
郭长安默然未接。
原主家世记忆残缺零碎，如隔浓雾，看不真切，多说必错，不如沉默。
“在安西从军几年？”
“八年。”
“八年。”郭嵩轻声重复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从一介小卒熬至队正，五十人头领，不易。要么天生善战，要么命硬如铁。”
郭长安依旧不语。
实话而已，无需多言。
“你断言，安守忠明日必设伏兵？”郭嵩话锋骤然一转，直入正题，“凭什么？”
郭长安心头微定。
他不能说自己熟读史书、预知战局，只能用这个时代将士能听懂、能信服的沙场道理作答。
“我在西域八年，吐蕃、回鹘皆交手无数。”郭长安语声沉稳，“外族作战，从不讲堂堂之阵，最爱正面佯攻、侧翼偷袭，伏兵断后，乱敌阵型。安守忠由安禄山一手教养长大，安禄山本就是胡将，用兵诡道如出一辙，不信仁义，只论诡诈。”
郭嵩静静听着，不插一言。
“今日白日硬仗，叛军硬拼一日，死伤惨重。”郭长安继续剖析，“他兵力本就弱于我军，耗不起、拼不起。明日再战，绝不敢再硬碰硬，必换阴诡打法。”
李观忽然开口，声冷如铁：“你怎知他明日必战？兴许连夜撤军退守。”
郭长安抬眼对视，笃定决然：“他退不得。”
“为何？”
“身后便是长安。”郭长安字字铿锵，“丢了长安，回去必被安庆绪问责处死。退亦是死，战尚有一线之机，他只能打，不敢退。”
李观眸光微眯，再无质疑，默然闭嘴。
郭嵩点头：“继续说。”
“明日伏兵，必藏西北开阔地。”郭长安条理清晰，“那处看似平坦无遮，最不似设伏之地，人皆松懈，恰恰最合安守忠阴诡心性。伏兵藏于边缘土坎之后，待我骑兵主力冲锋过半，骤然杀出，拦腰截断阵型。骑兵冲势已起，收不住、调不回，一冲即乱，一乱即溃。”
窝棚之内，再度陷入沉默。
郑温小声试探，语气早已不敢再有半分轻视：“那……我军该如何应对？”
郭长安目光坚定，吐出四字：“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遣一队兵马佯装主攻，故作不知埋伏，诱其伏兵尽出。待三千伏兵露头深陷，我主力两翼合围，顺势吞掉这股伏兵。”
郑温眨了眨眼，仍有疑惑：“你怎知伏兵恰好三千？”
“张十二亲探，亲眼数过。”郭长安淡淡一句。
郑温顿时语塞，无言以对。
郭嵩骤然起身，在窝棚内缓步踱步，军靴踏在泥地之上，声响沉闷，如心跳擂鼓。行至窝棚门口，夜风扑面，吹得灯火飘摇，几欲熄灭。
他背对着众人，沉声道：“李观。”
“在！”
“速去请段秀实前来。”
李观微怔：“此刻深夜？”
“即刻。”
军令如山，不容迟疑。
李观不再多言，弯腰出帐，连夜去请。
郭嵩回头看向郭长安：“你今夜留在此帐，不得离开。”
郭长安颔首。
郭嵩再看张十二：“你也留下。”
张十二咧嘴一笑，悍气尽显，无需多言。
段秀实来得极快。
不足一炷香时辰，帐外脚步声沉稳渐近。李观率先入内，身后紧跟着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
此人一入帐，郭长安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身形不高，筋骨精瘦，面容棱角如刀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眸沉静深邃，如古井无波，不见喜怒，却藏万千韬略。一身战袍洗得发白，外罩旧皮甲，甲边磨得起毛，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丝不苟。腰间横刀旧痕累累，刀柄缠绳磨损，露出内里木胎，朴素至极，不见奢华。
人如其名，一身风骨，一身清正。
郭长安心头震动。
段秀实。
安史之乱真正的名将，大唐最后硬骨。
史书所载，清廉如寒士，爱兵如子，士卒未食，己不先食。一生忠烈，晚年兵变，以身殉国，持笏击贼，血染朝堂，至死不降。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香积寺前夜，亲眼见到这位千古忠臣。
段秀实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视线掠过郭长安时，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落座看向郭嵩：“直说何事。”
郭嵩将郭长安所言伏兵之事、明日叛军诡计尽数复述一遍。
段秀实静静聆听，一言不发。听罢，转头直视郭长安：“姓名？”
“郭长安。”
“安西军？”
“是。”
段秀实微微点头，不再多问，转头看向郭嵩，语气笃定：“此子所言，句句属实。”
他久经战阵，最懂诡道。
“安守忠狡诈无比，白日硬拼吃亏，夜间必设阴伏。西北土坎看似无碍，恰恰藏兵绝佳，三千人藏匿其中，肉眼难辨，冲锋之时猝不及防，必乱我军阵脚。”
郑温小声问道：“那我军便强攻吃掉伏兵？”
段秀实摇头，语气果决：“不打。”
郭长安心中一动，知此人眼界远胜常人。
段秀实走到帐中，蹲身以指代画，在泥地上勾勒战局：“安守忠设伏，本意是以三千伏兵拖死我数万主力，打乱冲锋阵型。我若专攻伏兵，恰恰中计，被其牵制，主力难进，错失战机。”
郭嵩问道：“那依你之计？”
段秀实抬眼，看向郭长安，目光赞许：“将计就计没错，但不只吃伏兵。”
他语声铿锵，谋略尽显：“弃小利，搏大势。佯装中伏，诱伏兵尽出，派兵缠住牵制。主力绕开伏击圈，直扑安守忠主营！”
“围魏救赵？”郭嵩瞬间醒悟。
“正是。”段秀实点头，“安守忠见大营被袭，必仓促回援。主力一回，伏兵即成孤军，前后夹击，一举全歼。伏兵、主力，一并击溃。”
郑温听得目瞪口呆，心头大震。
李观嘴角微扬，眼底战意升腾。
郭长安看着段秀实，心底敬意翻涌。
自己只想破伏兵，段秀实却想一战定乾坤。
这，才是真正的统帅。
“兵力如何分派？”郭嵩沉声问。
段秀实泥上画势，三路布局，简明扼要：“一路五千，西北佯攻，诱敌出伏；一路五千，侧翼包抄，缠住伏兵；剩余全部主力，随我直捣叛军大营。”
画毕，抬头抬目：“谁去西北佯攻诱敌？”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郭长安身上。
“他。”
郭长安微怔。
“你发现伏兵，你献计策，你去最合适。”段秀实语气不容推辞。
郭嵩看向郭长安：“你手下尚存多少兵马？”
郭长安沉默一瞬，喉间发紧。
“五十。队正足额编制。”
如今，活着的，只剩他与张十二。
其余，尽数埋尸山野。
郭嵩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即刻定调：“我给你五百。”
“够不够？”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够。”
段秀实起身，拍板定局：“就按此计行事。”
走到帐口，夜风猎猎，他忽然驻足，回头看向郭长安，语声厚重：“小子。明日打完仗，活着回来。”
郭长安迎着那双沉毅目光，沉声应道：“必回。”
段秀实转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那一夜，郭长安彻夜未眠。
窝棚角落，他背靠木柱，静坐草垫，盯着那盏摇曳孤灯，一夜无话。
张十二和衣而卧，铠甲未解，手紧攥刀柄，鼾声如雷，哪怕熟睡，依旧戒备入骨。
李观闭目靠坐，似睡非睡，周身杀气不散。
郭嵩外出调兵，彻夜未归。
郑温缩在角落，沉沉睡去。
帐外风声呼啸，远处伤兵呻吟断续，战马嘶鸣凄切，遍野死气沉沉。
郭长安望着跳动灯火，心绪翻涌。
五百兵马。
明日天亮，西北佯攻。
三千伏兵暗藏以待。
他的任务，是诱敌、缠敌、拖住敌军，为大军绝杀铺路。
历史之上，香积寺一战，七万精锐埋骨，大唐脊梁折断。
从今往后，历史轨迹，由他改写。
他要让伏兵提前暴露，让叛军诡计落空，让唐军少死万人。
他要让张十二活下来。
他要让那些无名少年，不白白枉死。
油灯火苗轻轻一颤。
郭长安缓缓闭眼，静待天明，静待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