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受的苦,我一样一样给你拔出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温文宁自己都没察觉嗓音变哑。
天亮的时候。
顾长风醒了。
他动了动身子。
胸口传来沉闷的钝痛。
比昨天轻了些。
温文宁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面前摊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眼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色。
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你守了一宿?”
顾长风嗓音干哑。
“嗯。”
温文宁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不用这样。”
“我又不是纸糊的。”
顾长风看着她。
“你现在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温文宁把杯子递到他手边。
“喝水。”
顾长风接过来喝了两口。
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倦色。
“文宁。”
“我身上这些东西能不能治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别太累着。”
“你心里有什么数?”
温文宁打断他。
语气不算重。
偏偏透着不可反驳的强势。
“你知道你体内三种毒的具体成分吗?”
“你知道它们的相互制约关系吗?”
“你知道哪种先排哪种后排的顺序错了会怎样吗?”
顾长风闭了嘴。
“不知道就别说有数。”
温文宁把笔记本翻开。
直接推放在他面前。
“看。”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
满页的字迹画着人体经络图。
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毒素的分布位置。
箭头圆圈还有注释。
写满了整整四页。
“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
温文宁指着第一页。
“你体内有三种毒。”
“第一种是慢性神经毒素,”
“主要沉积在脊柱两侧的膀胱经和督脉交汇处,”
“这种毒发作时会引起四肢麻木和间歇性头痛。”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种是血管侵蚀剂,”
“附着在主动脉弓和肺动脉分支的内壁上。”
“长期腐蚀血管弹性。”
“这就是你昨天胸口旧伤突然渗血的原因。”
温文宁的声音停下。
“第三种我暂时没有完全确认成分。”
“它藏在心包外膜和肋间筋膜深层。”
“不动则已,”
“一动就可能伤及心脉。”
顾长风看着这些图。
没说话。
“所以。”
温文宁合上本子。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女儿。
二十多年的潜伏生涯里。
他从来没让任何人替他操过心。
习惯了一个人扛。
一个人忍。
一个人咬着牙往前走。
“文宁。”
“嗯?”
“辛苦你了。”
温文宁偏过头去。
不想看他。
“少来这套。”
“你就说配不配合吧。”
“配合。”
顾长风难得地笑了一下。
牵动胸口的伤又皱起了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咚。”
“进来。”
门推开。
沈正远站在门口。
八十多岁的老人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
连拐杖都没拄。
大步走进来。
看了顾长风一眼。
又看了温文宁一眼。
“一夜没睡?”
“外公我……”
“我问的是你。”
沈正远看着温文宁。
“脸色比病人还差。”
温文宁没接话。
沈正远走到诊床边。
伸手搭上顾长风的脉。
老人的手指枯瘦。
搭脉的动作却平稳异常。
足足过了两分钟。
“三种毒。”
沈正远收回手。
“一种在经络。”
“一种在血管。”
“一种在脏腑夹层。”
温文宁点头。
“外公也摸出来了。”
“我老了又不是废了。”
沈正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整晚上弄出方案了?”
“初步的。”
温文宁翻开笔记本。
“我的计划是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先排经络里的神经毒素,”
“这步相对简单,”
“用金针配合我特制的药水内服。”
“大约两个月。”
“第二阶段处理血管壁上的侵蚀剂,”
“需要用到特殊药材配伍,”
“我估计要三个月。”
“第三阶段处理心包附近的未知毒素,”
“这个最危险也最关键。”
沈正远接过笔记本翻了翻。
“你第一阶段的针法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
“但药膳配伍我有不同意见。”
温文宁看他。
“哪里?”
“你开了黄芪当归党参做底方。”
沈正远指着其中一行。
“扶正没问题。”
“但你忽略了一个事,”
“他的脾胃已经被毒素侵害了二十年,”
“运化能力差到极点,”
“你这个剂量的黄芪下去虚不受补,”
“反而加重脾胃负担。”
温文宁接过本子再看。
“外公说得对。”
她拿起笔直接改。
“黄芪减半加白术茯苓先健脾,”
“等脾胃功能恢复了再上大补的方子。”
“还有。”
沈正远继续说。
“你的特制药水用法。”
“我有个想法。”
“您说。”
“不能光内服。”
沈正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那个特制药水我见识过。”
“渗透力强,”
“如果做成药浴呢?”
“让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毛孔打开经络舒张,”
“配合你的金针排毒效率至少翻一倍。”
温文宁的双眼亮了。
“药浴是个好主意。”
她快速在本子上画了个示意图。
“外公这个思路好,”
“特制药水做底,”
“加上舒经活络的药材煮汤兑入内外夹攻。”
“对。”
沈正远转回身。
“内服走血脉外泡走皮肉经络,”
“双管齐下。”
“但有个问题。”
温文宁皱起眉头。
“特制药水用量大了,”
“我的储备不太够。”
她没再说下去。
这涉及自身秘密的事。
不能在顾长风面前说太细。
沈正远听懂了。
他没追问。
“量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负责药方和监督。”
“行。”
顾长风躺在床上听了半天。
他的岳父和女儿。
一个八十多岁。
一个二十多岁。
坐在他病床边讨论治疗方案。
那股认真劲儿。
跟两个军事参谋围着沙盘推演一样。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顾长风开口。
“就是有一件事想问。”
温文宁和沈正远同时看着他。
“这个方案要多久?”
“六个月。”
温文宁说。
“前提是你完全配合。”
“不许擅自出门跑步,不许逞强干重活,不许偷着喝酒,更不许不听话。”
“行了行了。”
顾长风赶紧开口。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听话。”
温文宁毫不客气。
“昨天怎么晕的?”
“散步散到巷口。”
“是不是又偷着加了速想锻炼体能?”
顾长风不说话了。
沈正远哼了一声。
“就知道。”
“你这个脾气,”
“觉得自己铁打的什么都扛得住。”
“爸。”
顾长风喊了一声。
这声爸喊出来。
沈正远明显愣住。
沈正远背过身去。
擦了擦眼角。
“叫什么叫。”
“好好养病。”
“我会配合。”
顾长风的声音放低。
“该扎针扎针该喝药喝药。”
“叫什么叫,”水泡水。”
“你们说什么我听什么。”
温文宁看着父亲。
这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
此刻躺在诊床上语气难得温顺。
“那我说第一条规矩。”
温文宁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的特制药水必须按时喝。”
“一两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断。”
“知道了。”
“第二条每隔三天我给你扎一次针,”
“排毒的时候会疼你得忍着。”
“我什么时候怕疼了?”
“第三条。”
温文宁看着他。
“别再一个人扛着不说,”
“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不舒服必须马上告诉我。”
顾长风沉默了两秒。
“好。”
沈正远回过身来。
他走到诊床边伸手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老人的手掌干枯但有力。
“长风。”
“爸。”
“知夏走的时候我恨过你。”
沈正远的声音平淡。
“恨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顾长风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知道你的事了。”
沈正远说。
“恨不起来了。”
“你为国家做的那些事,”
“知夏要是知道了她不会怪你。”
“但她不知道了。”
顾长风嗓子发紧。
“所以你得好活着。”
沈正远看着他。
“活着,”
“把她没来得及看到的事情替她看完。”
顾长风偏过头。
喉结滚动了两下。
温文宁站在旁边。
她的手用力攥住笔记本边缘。
“爸。”
她开口。
“你放心,”
“半年,”
“我一定把你体内这些东西清干净。”
顾长风缓了缓。
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和岳父。
这间诊室叫知夏堂。
墙上挂着他妻子的照片。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落在这祖孙三人中间。
“文宁。”
顾长风开口。
“嗯?”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活着回来了。”
他看着两人。
“见到了你们。”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正远转过身去。
“行了别煽情了。”
老人的声音发闷。
“文宁第一阶段的药方我下午写出来,”
“你去准备针具和药浴的材料。”
“好。”
温文宁应了一声。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
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第一阶段启动时间。
定在明日。
写完抬起头。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
非常暖和。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金叶银兰的花瓣还没完全舒展。
按照二宝昨天的描述是比昨天开得大了一点。
如果每天都能长一点。
她需要它在第三阶段到来之前完全成熟。
这是四个月后的事。
来得及。
温文宁合上笔记本。
走到窗边。
院子里小张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秦岚此时也到了。
站在廊下跟沈正远说着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五宝的嚷声。
“妈!”
“姥爷今天好了没!”
“我要看姥爷!”
温文宁笑了一下。
转头看了一眼诊床上闭目休息的父亲。
半年。
她给自己定了死线。
半年之内。
把这个为国家燃烧了整二十多年的男人。
从鬼门关彻底拉回来。
身后传来二宝细微的声音。
已经溜到了门口。
“妈。”
温文宁蹲下身。
“怎么了?”
“月月。”
二宝探着小脑袋往诊室里瞅了一眼。
小声说着。
“小金子今天又开了一片。”
温文宁的心跳快了半拍。
“它说它在努力长大。”
二宝眨着大眼睛。
小脸透着认真。
“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