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答谢他?”
这句话是两个月前温文宁说的。
彼时霍天佑交出的这份泛黄信纸还没凉透,她便收敛了冷笑。
因为比起算计大房,她手头有更要紧的事。
父亲的命。
两个月后。
竹叶巷七号后院诊室。
诊室里弥漫着清浅的药香。
温文宁站在诊床前,手中最后一根金针从顾长风腰背处的膀胱经穴位上拔出。
针尖上挂着一滴液体。
淡黄色的。
接近透明。
她将金针放入托盘,目光落在顾长风后背铺着的白色药布上。
药布上浸出的液体同样是淡黄色。
和两个月前起初排毒时截然不同。
彼时渗出来的是浓稠的黑紫色瘀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每次排完毒整块药布都得直接烧掉。
“爸,翻过来。”
温文宁拿起干净的毛巾替他擦净后背。
顾长风坐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腰背挺直。
完全看不出这是两个月前连左手都抬不起来的人。
“今天排出来的颜色已经变成淡黄了。”
温文宁将这块药布展示给他看。
“这说明你经络里沉积的神经毒素基本清干净了。”
“剩不到一成的残余量,身体自己的代谢功能就能慢慢排掉。”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药布,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活动了一下左手五指,攥拳,松开,再攥拳。
每一下都稳定有力。
“疼不疼?”温文宁问。
“不疼。”
“麻不麻?”
“不麻。”
“那你把这个拧开。”
温文宁从桌上拿起一个拧得死紧的玻璃瓶盖递过去。
顾长风接过来,左手单一拧。
啪的一声,瓶盖松了。
温文宁满意地点头。
“两个月前你右手都拧不开这东西。”
“现在左手单手就能搞定。”
“行了。”顾长风把瓶子放回桌上。
“别老拿我当试验品使唤。”
“这叫康复评估,正经医学术语。”
温文宁收拾着托盘里的金针。
“你还记不记得起初扎完针你说什么?”
顾长风没接话。
“你说还行,比昨天好点。”
温文宁学着他的腔调。
“好点?我告诉你现在好了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四肢麻木彻底消失。”
“第二,头疼从每天发作降到一周偶尔一次。”
“第三,体重涨了四斤。”
“第四,面色正常了,不像病号了。”
“第五,走路步伐稳了,昨天你在院子里走了整二十圈没歇脚。”
“够了够了。”顾长风打断她。
“你这是写病历还是写表扬信?”
“这是我两个月的心血。”
温文宁把金针一根擦干净收回针盒。
“你不领情拉倒,反正我自己记着。”
顾长风神色微动。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月女儿付出了多少。
每隔三天一次的金针排毒,每一次都要持续两个小时。
每天早晚两碗特制药水雷打不动。
每五天一次的全身药浴更是把她累得够呛。
这些药浴用的特制药水和配方都是她一个人调配。
每次泡完她自己脸色比他这个病人还差。
“丫头。”
“嗯?”
“辛苦了。”
温文宁头也没回。
“你第三回说这话了。”
“前两回我没搭理你,这回也一样。”
“一家人不兴这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急不慢。
没用拐杖。
温文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沈正远走了进来。
八十多岁的老人今天精神头不错,头发梳得齐整。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眼诊床旁边那块药布。
“淡黄了。”
老人走到跟前弯腰仔细看了看。
“嗯,基本没什么毒色了。”
“外公您验收来了?”温文宁让开位置。
沈正远没搭理她,径直走到顾长风面前。
“手伸出来。”
顾长风把左手递出去。
沈正远三根手指搭上脉门。
老人的眼睛半阖着,表情专注。
诊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足过了三分钟。
沈正远收回手,又伸手去搭右腕。
又是三分钟。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顾长风身后,手掌贴上他的脊柱两侧,从上到下按压了一遍。
“有压痛吗?”
“没有。”
“这里呢?”沈正远按住后腰命门穴的位置。
“不痛。”
“使劲抬一下左腿。”
顾长风坐在诊床边缘,左腿向前抬起,绷直。
稳当。
没有丝毫颤抖。
沈正远收回手。
他转身看向温文宁。
“第一关,过了。”
温文宁紧握的手松开。
虽然她自己心里有数,但外公亲口确认,那意义完全不同。
沈正远是军医界的泰山北斗。
他这句过了比任何仪器的检测报告都有分量。
“经络层面的神经毒素清除率我估计在九成以上。”
沈正远在椅子上坐下来。
“残余的量不足为虑,文宁判断得没错,身体自行代谢就够了。”
顾长风的神情平静。
但他的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二十多年。
这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盘踞了二十多年。
千万条看不见的毒蛇缠绕在他的经脉里。
啃噬他的神经,侵蚀他的感知。
现在总算是被清出去了。
“爸,你这两个月配合得不错。”温文宁难得夸他一句。
“我特意记了,药一天没断,针一次没躲,药浴一回没喊停。”
“我说过会配合。”顾长风神色淡然。
“顾长风同志什么时候食言过。”
“行,您厉害。”温文宁笑了笑。
她转头看向沈正远。
“外公,第二阶段的方案我已经全部调整完了。”
“您过目?”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比两个月前更厚的笔记本递过去。
沈正远接过来翻开。
他看了几页,眉头渐渐拧起来。
“你打算用活血化瘀的猛药走血分?”
“对。”温文宁点头。
“血管壁上的侵蚀剂不是软东西。”
“它附着得太牢了,普通的活血药根本撼不动。”
“必须用药性峻猛的方子打底,配合特制药水从内部溶解。”
“同时用金针从外部导引,内外夹击把它从血管壁上一层一层剥下来。”
沈正远继续翻。
“你用了水蛭和虻虫。”
“用了。”
“这两味药破血力道霸道。”
沈正远抬起头看着她。
“用不好会伤正气。”
“所以我同时配了大量扶正的药。”
温文宁指着笔记本上的另一行。
“黄芪,党参,熟地打底,保证正气不虚。”
“上一阶段他的脾胃已经养回来了,现在受得住这个剂量。”
沈正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文宁。”
“嗯?”
“第一关过了我高兴。”
沈正远看着外孙女。
“但第二关才是真正的硬仗。”
温文宁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知道。”
“你不一定全知道。”
沈正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经络里的毒素虽然缠人,但它沉积的位置相对表浅,金针可以直接够得着。”
“血管壁不一样。”
“毒素长在主动脉弓和肺动脉分支的内壁上。”
“你的针够不着,你的药浴也渗不进去。”
“只能靠口服的药物走血液循环去溶解它。”
老人的手指轻轻敲着笔记本的封面。
“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准确控制药量。”
“多一分,溶解速度太快,大块的侵蚀剂脱落堵住血管,当场要命。”
“少一分,药力不够,那东西纹丝不动,白费功夫。”
温文宁站在原地没说话。
这些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才把第二阶段的方案改了又改,足改了十七版。
“还有一件事。”
沈正远站起身。
“血管壁上的毒素腐蚀了二十年,管壁本身已经变得脆弱。”
“你在剥离侵蚀剂的同时还得护住血管壁不破裂。”
“这比走钢丝还难。”
他看着顾长风。
“长风,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
“第二阶段治疗的时候会比第一阶段疼得多。”
“因为侵蚀剂从血管壁上剥落的过程,你的血管会有撕裂感。”
“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疼。”
顾长风面色如常。
“我经历过的疼比这多。”
“你别逞能。”沈正远直接怼回去。
“你经历的那些疼是外伤,是刀口和枪眼。”
“这是从里往外的疼,性质不一样。”
温文宁开口了。
“爸,第二阶段我需要一样东西来保证安全。”
顾长风看着她。
“什么?”
“一味特殊的药。”
温文宁没说金叶银兰的名字。
“它能在侵蚀剂脱落的同时修复血管壁的损伤。”
“有了它,风险能降低一大半。”
“那你有没有?”顾长风问。
“快了。”
温文宁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
“再给我一个月,它就能用了。”
沈正远看了外孙女一眼,没追问。
他把笔记本还给她。
“方案我没意见。”
“但有一条。”
老人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第二阶段的每一次用药,我必须在场。”
“外公……”
“这不是商量。”
沈正远背过手走向门口。
“血管壁上的东西,比经络里的难对付十倍。”
他停在门槛处,没回头。
“你一个人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