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扛不住。”
外公走后。
这句话在温文宁脑子里转了两圈。
她没反驳。
因为老人说的是事实。
第二阶段的治疗确实凶险。
血管壁上二十年的侵蚀剂。
每剥一层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金叶银兰来不及成熟。
温文宁收好针盒。
她把诊室的窗帘拉上。
顾长风已经自己穿好外套走出去了。
这两个月的治疗让他恢复了大半精力。
他现在步履生风。
完全不像个病人。
“爸,”温文宁在身后喊了一句,“出了诊室记得把脸色收一收。”
“知道。”
顾长风头也没回。
他出了门嘴角就耷拉下来。
步子放慢三分。
他又恢复了这副病恹恹的模样。
温文宁摇头失笑。
她刚想去厨房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院门口传来敲门声。
小张跑去开门。
“嫂子。”小张汇报。“是李振国教授。”
“他说找您有急事。”
温文宁脚步停下。
上次李振国找她还是在三个月前的京城医学研究所。
当时他提到了一个关于延长人类寿命的绝密课题。
他让她在一个月内给答复。
后来因为父亲的治疗这事就搁置了。
她只让人传了个话。
等忙完手头的事再谈。
没想到李振国亲自找上门来了。
“请他进来。”
温文宁快步走到客厅。
李振国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
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文宁。”
李振国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他确认客厅里没有旁人。
这才把随身的黑色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放。
“李教授,”温文宁给他倒了杯温开水,“喝口水歇歇。”
“不歇了。”李振国摆手。
他坐到沙发上。
他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呼吸。
他刻意减小音量。
“文宁。”李振国开口。“材料我带来了。”
温文宁坐到他对面。
“哪份材料?”
“你心里有数。”李振国拍了拍公文包。“上次跟你提的那个课题。”
“你说要先看全貌再决定参不参与。”
“我记着呢。”温文宁点头。“当时说一个月给答复。”
“后来我这边出了点情况耽搁了。”
“我知道你家里有事。”李振国摆手表示理解。“但上面等不了太久了。”
“这份材料我费了老大劲才借出来。”
“只能在你手里停留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够了。”
李振国打开公文包。
他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
封条上印着绝密特甲四个字。
这是特甲级。
这是国家保密体系里最高等级的文件标注。
温文宁在末世时见过太多机密文件。
但在这个年代。
特甲级的东西能送到一个民间研究者家里。
这本身就说明了上面对她的重视程度。
“拆吧。”李振国往后靠了靠。
温文宁撕开封条。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封面是铅灰色的硬纸壳。
上面用黑色碳素笔手写着华夏民族健康寿命延长工程可行性研究内部讨论稿。
编号是GK-86-007。
温文宁翻开第一页。
这是课题背景和目标概述。
“李教授,”温文宁出声,“我边看您边给我说说来龙去脉。”
“行。”李振国往前凑了凑。“这个课题最早是今年年初几位老同志提出来的。”
“起因你猜是什么?”
“什么?”
“老干部体检。”李振国伸出一根手指。“今年年初。”
“中央组织了一次大范围的离退休老干部健康普查。”
“结果触目惊心。”
“怎么说?”
“参加过革命战争的老同志。”李振国的表情沉了下去。“平均寿命比普通人还低。”
“枪伤和旧疾再加上战场上落下的暗伤。”
“早年物资匮乏营养跟不上。”
“很多老同志六十出头身体就垮了。”
“有几位老首长看到数据后当场拍了桌子。”
“说咱们打了一辈子仗建了一辈子国。”
“结果连个安享晚年的身体都留不住。”
温文宁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课题的核心目标。
核心目标被人用红笔圈了重点。
本课题旨在摒弃不切实际的长生理念。
转而通过系统性的医学干预手段。
目标是将我国国民的平均健康寿命从目前的约六十岁提升至八十岁以上。
重点攻克方向分为细胞衰老机制与器官退化修复。
还有慢性病预防体系。
温文宁看完这段。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目标定得很务实。”她说。
“对。”李振国点头。“上面的意思很明确。”
“不搞虚的。”
“也不搞玄学。”
“一切基于可验证的科学手段。”
“你的岐黄一号之所以引起关注。”李振国解释。“完全是因为你走通了传统医学加现代循证这条路。”
“他们觉得你这个思路有可能在延寿领域也走得通。”
温文宁没说话。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到第八页是技术路线图。
一共分了三个攻关方向。
第一方向是抗氧化与自由基清除。
第二方向是干细胞激活与器官再生。
第三方向是天然药物对细胞自我修复能力的激活。
温文宁的目光定在第三方向上。
她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技术路线写得很详细。
现有的研究成果表明。
某些天然植物提取物对细胞的自我修复有促进作用。
但效果微弱。
远未达到临床可用的标准。
课题组目前最大的瓶颈就在这里。
资料上明文指出缺乏一种天然活性物质。
这种物质必须能安全且高效地持续激活人体细胞自我修复能力。
现有已知植物提取物均无法满足此要求。
这段话被人用红笔画了双线重点。
旁边还有人用铅笔批注了一行小字。
上面写着此为课题能否成功的决定性瓶颈。
温文宁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她脑海里浮现出空间药田角落里那株金色的花。
金叶银兰。
解百毒。
抗衰老。
激活细胞再生。
课题组找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正安静地长在她的空间里。
而且还在繁殖第二株。
“文宁?”李振国见她停下来不动,出声试探,“看到什么了?”
“看到瓶颈了。”温文宁合上这一页。
她的语气如常。
但心底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第三方向的瓶颈。”她指了指那段红线标注的文字。“缺乏核心活性物质。”
“对。”李振国拍了一下大腿。“就是这个。”
“卡了所有人半年多了。”
“国内几个顶尖的药学实验室把能试的植物都试了一遍。”
“红景天和人参皂苷试过了。”
“灵芝多糖与白藜芦醇也用上了。”
“全都效果不够。”
“最接近的是一种深海海绵的提取物。”李振国叹气。“但毒性太大。”
“根本过不了安全性评估。”
温文宁点点头。
“所以他们找我。”
“对。”李振国看着她。“你在岐黄一号里用的那几种海洋藻类的复合多糖已经展现出了一定的细胞保护作用。”
“他们觉得你可能有思路。”
“有没有?”
温文宁没有正面回答。
她继续往后翻。
第九页到第十二页是课题的组织架构和保密条例。
参与者分为三个层级。
分别是首席顾问与核心研究员以及技术支持。
每个层级的保密要求和权限不同。
她快速浏览过保密条例。
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参与者名单。
首席顾问栏只有一个名字。
温文宁的翻页动作停住了。
这个名字用正楷工工整整地写在第一行。
沈正远。
她外公。
军事医学科学院荣誉院士。
军医界的泰山北斗。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这份绝密课题的首席顾问位置上。
温文宁抬起头。
“李教授。”
“嗯?”
“这个课题什么时候立项的?”
“今年六月。”李振国答。
六月。
那时候她还在海岛。
还没来京城。
还没开始给父亲治病。
也就是说外公在她回京之前就已经参与了这个课题。
而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字。
温文宁把名单看了第二遍。
核心研究员该栏空着两个位置。
旁边用铅笔写了待定两字。
很显然其中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李教授。”温文宁把文件合上。
“你说。”
“我外公参与这个课题的事您早就知道?”
李振国愣了一下。
他跟着点头。
“沈老是我的老师。”
“这个课题最初就是他向上面推荐的方向。”
“他推荐的?”
“对。”李振国看着她。“文宁。”
“说句实在话。”
“沈老推荐这个方向的时候。”
“我觉得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温文宁没有说话。
外公从来没在她面前透露过这些。
三个月前李振国首次跟她提这个课题的时候。
她还以为是单纯的学术邀请。
现在看来。
外公在背后铺了很久的路。
“李教授。”温文宁站起身。“材料我留下了。”
“四十八小时内我给你答复。”
李振国也站了起来。
他扣好公文包的扣子。
“文宁,”李振国出声,“我多嘴问一句。”
“您问。”
“第三方向那个瓶颈。”
“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方向了?”
温文宁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他的眼神里全是期待。
那种搞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在触及真理边缘时才会有的炽热。
“李教授,”温文宁开口,“假如我说有呢?”
李振国大为吃惊。
他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李振国结巴了一下,“你是说……”
“我说的是假如,”温文宁微笑着开口,“具体的等我看完全部材料再聊。”
李振国深呼吸几下。
他使劲点了两下头。
“好。”
“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文宁。”
“嗯?”
“沈老那边,”李振国迟疑,“你打算怎么办?”
温文宁拿着那份绝密档案袋站在客厅里。
秋天傍晚的暖光从窗户打进来。
光晕落在她侧脸上。
“我打算今晚就去问他。”温文宁回话。
李振国听出了她话语底下藏着的情绪。
这并非生气。
是一个孙女发现外公瞒了自己这么久的委屈和困惑。
李振国识趣地没再多说。
“那我先走了。”
“有消息随时打我办公室电话。”
“好。”
送走李振国。
温文宁关上院门。
她站在门口没动。
手里捏着这份档案袋。
外公从六月份就参与了延寿课题。
他是首席顾问。
他向上面推荐了研究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他举荐的人是自己的外孙女。
但他当着她的面却一个字都没提过。
哪怕今天下午他来给父亲做检查的时候。
他说的全是第二阶段治疗方案的风险。
没有一句关于这个课题。
为什么?
温文宁想了想。
以外公的性格。
不说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等她自己准备好。
或者说。
他在等她手里的东西成熟。
温温文宁抓紧了档案袋。
金叶银兰。
外公知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可能知道。
空间的秘密她谁都没说。
那外公凭什么笃定她能解决第三方向的瓶颈?
除非。
“妈!”
五宝的大嗓门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这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姥爷说饿了。”
“他要吃面条。”
“宽的那种!”
温文宁收回心神。
“知道了。”
她把档案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晚饭后去找外公。
这事情。
得当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