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来了。
秦岚端着一口大海碗从厨房走出来。
热气腾腾的宽面条铺着厚厚的肉臊子。
五宝霍星野早就闻着味儿跑过来。
他手脚并用爬上椅子。
双手捧着筷子眼巴巴看着秦岚。
“奶奶!”
“我碗里多放点肉臊子!”
秦岚笑着给他挑了一大勺肉浇在面上。
“管够!”
“全是你爱吃的。”
五宝挑起一根又长又宽的面条。
呼噜一声吸进嘴里。
“好吃!”
“天下第一好吃!”
他小嘴吃得油光水滑。
顾长风坐在餐桌另一头。
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号粗瓷碗。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白皮面。
上面飘着两片可怜巴巴的小油菜。
他用筷子拨弄着那两片青菜叶。
满脸不乐意。
“我这病号的待遇是越来越差了。”
“连肉末都见不着。”
温文宁从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爸。”
“第二阶段用药前必须清淡饮食。”
“您要是偷吃肉,药效得减一半。”
顾长风撇撇嘴。
“我这病本来就是装的。”
“咳。”
霍渊坐在顾长风对面。
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故意清嗓子。
顾长风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认命地挑起没油水的面条往嘴里送。
大宝霍星辰端端正正坐在旁边。
小身板挺得笔直。
吃面的动作分外规矩。
二宝霍星月小口小口咬着。
安安静静。
四宝霍星澜一边吃一边盯着碗里的面条看。
估计在研究这宽度的比例。
一家人正吃着饭。
客厅里的黑色座机铃声大作。
声音回荡在屋内。
小张放下饭碗几步跑过去接起听筒。
“喂?”
“哪位?”
电话里传来声音。
小张瞪大眼睛。
“嫂子!”
“找您的!”
小张转头扯着嗓子喊。
“是红星厂的李厂长打来的长途!”
“他说有天大的急事!”
温文宁放下筷子走过去接过听筒。
“喂?”
“李厂长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传来李卫国粗重的喘气声。
他估计是一路跑去接的电话。
声音直发颤。
“温总!”
“疯了!”
“彻底疯了啊!”
温文宁皱起眉头。
“慢点说谁疯了?”
“深圳那边!”
“深圳那边的地价疯了!”
李卫国的破锣嗓子在电话里喊得震天响。
连坐在餐桌旁的霍渊都听见了。
“驻京办的小刘刚收到南方发来的加急电报。”
“国家前几天发了新批文!”
“深圳特区要全面提速搞基建!”
“深水港大马路大型工业区全都要上马!”
李卫国急促大喊着。
“这跟咱们厂有什么关系?”
温文宁顺着他的话问。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底。
“怎么没关系!”
李卫国扯着嗓门提高音量。
“您忘了您去南方旅游买地的茬了?”
“用厂子办事处的名义在蛇口和水围村那边买的地!”
“记得差不多十万平米。”
温文宁语气从容。
“对啊!”
“就是那十万平米!”
“您当时花不到二十万买的这些荒滩野地。
李卫国大口喘着气。
“就在今天上午!”
“市里挂牌出让了咱们旁边的一块地皮。”
“您猜拍了多少钱一亩?”
温文宁靠在柜子上没出声。
“三万!”
“整整三万块钱一亩啊我的老天爷!”
李卫国在电话里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这还是起拍价!”
“听说几个大港商还在往上叫价!”
“小刘刚才拿着算盘给我算了一笔账。”
“咱们这十万平米折合下来是一百五十亩。
“按三万一亩算那就是四百五十万!”
李卫国说到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算上水围村那边附带的几块边角料。”
“您手里捏着的地皮现在估值最少突破了五百万!”
五百万。
在八十年代中期。
对于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工资的年代。
这是一个足以把人活活砸晕的天文数字。
饭桌这边。
顾长风刚把面条吸进嘴里。
听见电话漏音传出的这个数字。
啪嗒一声。
筷子掉在桌上。
秦岚正端着菜出来。
脚下一绊差点把盘子摔了。
正吃面的五宝停下咀嚼动作。
他直直盯着温文宁。
霍渊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微微晃动。
他放下茶缸看向温文宁。
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温文宁依旧神色从容。
“那帮港商是不是通过小刘来找咱们了?”
“温总您真是活神仙!”
“连这都算得到!”
李卫国在电话里直拍大腿。
“有三家香港的投资公司听说咱们厂手里有大片地。”
“他们急吼吼跑到办事处。”
“说是愿意出溢价收购每亩多给五千块!”
“小刘吓得腿都软了没敢答应赶紧拍电报来请示您。”
李卫国连连追问。
“温总卖不卖?”
“这可是白捡的五百万啊!”
“只要您点个头钱马上到账!”
还没等温文宁回话。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饭桌底钻出来。
他快速跑到电话机旁。
三宝霍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饭碗。
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定做的小算盘。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上下翻飞。
清脆响声传遍客厅。
他一把抱住温文宁的大腿。
仰起头对着电话大喊。
“不许卖!”
这脆生生的一嗓子把电话另一端的李卫国吼得发懵。
“三宝啊?”
“怎么不许卖?”
霍星河举起手里的算盘。
小脸板得分外严肃。
俨然一个精打细算的老掌柜。
“李伯伯您算账太糙了,连皮毛都没算明白。”
三宝奶声奶气。
字吐得分外清楚。
“深圳要修深水港说明大轮船能进去了。”
“大轮船一进厂子里造的东西就能运出去卖给外国人。”
“那些香港老板买地是要盖大厂房。”
三宝手指飞快在算盘上扒拉。
“现在是荒地卖三万五一亩。”
“等路修通了电拉上了那就是金疙瘩。”
“我拿姥爷带回来的报纸看过香港那边的工业地比咱们这里贵多了。”
三宝敲定最后一颗算盘珠子,。
大声宣布:
“两年!”
“只要再捂上两年。”
“这块地一亩能卖十万块!”
“四百五十万算什么?”
“两年后能翻三四倍,卖一千五百万!”
大厅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小张张着嘴。
他惊得合不拢嘴巴。
顾长风重新捡起筷子。
他满脸错愕看着这个才四岁多的外孙。
秦岚更是吃惊地捂住了嘴。
电话另一端的李卫国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温总三宝这脑子是神仙下凡吧?”
温文宁伸手揉了揉三宝的头发,轻笑出声:
“听见了吧,李厂长。”
“咱们厂现在的当家小掌柜发话了。”
温文宁对着听筒吩咐。
“告诉小刘去给那几个港商回话。”
“红星厂的地一块都不卖。”
“不管他们开什么价全数拒绝。”
“就按三宝说的咱们先捂着。”
李卫国一拍桌子。
“得嘞!”
“听您的!”
“我这就给小刘回话去!”
“这帮港商想来咱们这儿捡便宜门都没有!”
挂了电话温文宁转过身。
全家人都极度震惊地看着她和三宝。
“怎么了?”
温文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碗:
“面快凉了,赶紧吃。”
顾长风看着她。
“你当时花二十万去买一片烂泥地就为了等今天?”
“那里有大发展。”
温文宁夹了一根青菜放进顾长风碗里:
“国家的大方向摆在那。”
“特区就是要放开手脚干的。”
“有政策就有钱这账好算。”
大宝在旁边冒出一句。
“三弟的算盘比大哥枪法还准。”
三宝得意地收起小算盘,拍了拍胸口:
“大哥!”
“以后我挣大钱给你买大坦克开!”
五宝不干了,
举起沾着肉沫的勺子抗议:
“我也要,我也要!”
“我要买大火腿肠有我人那么高的那种!”
一屋子人都被他逗乐了。
紧张震撼的气氛被几个孩子冲散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孩子们都被秦岚带去洗漱。
顾长风回屋去研究老棋谱。
温文宁正准备去后院找外公沈正远。
压在衣兜里的绝密档案袋还在提醒她。
刚走到门廊处一只宽厚的手拉住她的手腕。
霍渊把她拉进主卧反手关上门。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找外公的事先放一放。”
霍渊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温文宁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怎么?”
“有比质问外公更急的事?”
“你手里的地成香饽饽了。”
霍渊转过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一半光线。
“我今天下午去总参办点事。”
“听见几个人在议论南边的工程招标。”
他停顿一下。
“大伯这两天没闲着。”
霍正邦。
温文宁冷笑一声。
“他一个穿军装的跑去瞎掺和什么工程地皮?”
“他当然不能明着干。”
霍渊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温文宁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找了南方几个做工程起家的倒爷包了饭店的包厢连吃了三天。”
霍渊嗓音极低。
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静。
“大房的华南医疗器械厂最近效益差到了底。”
“大伯急需大笔资金来填窟窿他看准了特区这块肥肉。”
“他想要拿地转手倒卖赚差价。”
温文宁点点头。
“特区现在的批文不好拿。”
“他要是想硬吃只能动用霍家的关系。”
“不止。”
霍渊看着她的眼睛:
“红星厂手里握着蛇口十几万平米地皮的事。”
“这个消息瞒不住太久。”
“京城这些倒爷的消息网比情报处还快。”
温文宁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霍正邦迟早会知道那些地在我手里。”
“是一定会知道。”
霍渊纠正她:
“以他的作风,一旦嗅到你这里有五百万的肉,”
“他会以大房长辈的身份来压你。”
“要求红星厂把地转让给华南医疗或者让他们入股分钱。”
温文宁听到这里,直接笑出声: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这张轻飘飘的泛黄信纸。
这是霍天佑给她的投名状。
二十年前,霍正邦借陈德生的手,挪用了一笔五千块钱的公款。
而陈德生是毒害外婆温予棠的凶手。
“这算什么?”
温文宁把那张信纸掏出来拍在床头柜上。
“瞌睡来了送枕头?”
“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去掀大房的底。”
“他倒是自己把脸伸过来让我打了。”
霍渊扫了一眼那张纸。
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为自己大伯求一句情,神色比温文宁还要冷淡。
“你打算怎么做?”
温文宁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她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他想要特区的地。”
“我就卖给他一块。”
她转头看着霍渊,
促狭地笑了笑。
“水围村旁边有一块十几亩的边角料。”
“下面全是大面积的溶洞和暗河。”
“根本盖不了厂房连打地基都不可能完全是废地。”
温文宁把钢笔帽重重扣上。
“那是买蛇口地块时市里硬塞给我的搭头。”
“他不是要空手套白狼吗?”
“我就把这块所谓风水宝地以高出市场一成的价格,”
“包得漂漂亮亮卖给他。”
霍渊眼角满是笑意。
“把华南医疗最后的底裤全套进去。”
“让他拿走一块没法开发的废土。”
温文宁走回他面前:
“等他的资金全砸进去拿不出来,”
“上面再一查华南医疗的账。”
“当年这五千块钱的烂账,加上现在私自挪用军办企业资金倒买倒卖,”
“够不够让他在军事法庭上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