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垂眸看着搂抱自己的妻子。
“才四岁半”这句话里藏着的疼惜,将他心底最后的别扭彻底瓦解。
他反手将温文宁搂紧。
“我明白了。”
是啊。
他们的孩子生来就站在完全不同的起跑线上。
担忧无用,倒不如学着文宁为孩子铺好路,任由他们飞。
温文宁靠在他怀里,脑中已经盘算起来。
大宝的路有顾长风和霍渊一明一暗引路。
其他几个孩子呢?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四宝画的海岛风景画上。
第二天一早温文宁就让小张开车。
她带着四宝备了些自家海岛带回来的干货直接去了陈墨涵陈老的家。
陈墨涵住在京城一个很安静的四合院里。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墨香混合着花香让人心神宁静。
见到温文宁带着四宝登门老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正待在院里给一株兰花浇水。
“温同志!”
“你可算来了!”
他放下水瓢,连手都来不及擦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激动地将视线落在跟在温文宁身后的四宝身上。
“快进屋坐。”
温文宁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陈老。”
“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
“一点都不打扰!”
“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陈墨涵把人迎进客厅,亲自泡了茶。
他的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四宝。
温文宁开门见山。
“陈老。”
“关于您上次说想收我们家澜澜为徒的事,我们全家商量过了。”
陈墨涵身子前倾,满脸期待。
温文宁看着他认真地开了口。
“我们同意。”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你说!”
“别说几个几十个都行!”
陈墨涵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
“第一。”
温文宁伸出一根手指。
“澜澜还小今年才四岁半。”
“她还要上学。”
“学画画只能安排在周末,每次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行!”
陈墨涵一口答应。
“第二,学画画不能影响她玩的时间。”
“我希望我的女儿童年不只有画笔和宣纸。”
“也应该有泥巴、有野花,还有跟哥哥姐姐弟弟们打闹的时光。”
陈墨涵听罢随即抚掌大笑。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他看着温文宁,目光中满是赞赏。
“温同志你是个真正懂教育的好母亲。”
“一颗被禁锢的心是画不出有灵魂的画的。”
“你放心,我绝不会把这孩子的天赋当成我炫耀的资本。”
“我更不会用条条框框去束缚她。”
温文宁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就怕遇到那种急功近利要把孩子打造成摇钱树的老师。
“第三个条件。”
温文宁看着女儿声音放得更柔。
“如果有一天澜澜自己不想画了,我希望您可以尊重她的决定,允许她随时停下来。”
这句话让陈墨涵沉默了。
他看着粉雕玉琢一脸懵懂的四宝。
良久他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他看着温文宁许下承诺。
“我陈墨涵收她为徒是惜才,是想为咱们国家的美术界留住一棵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但我更希望她画画是源于热爱,绝非责任使然。”
“只要她在我门下一天,我便倾囊相授。”
“若她想走,我绝不强留。”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文宁彻底放下心来。
她把四宝往前推了推。
“澜澜。”
“快给老师鞠躬。”
四宝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妈妈。
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褶子的白头发爷爷。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乖乖地鞠了一躬。
“老师好。”
女孩的嗓音又软又乖,讨人喜欢。
“哎!”
“好!”
“好孩子!”
陈墨涵激动得红了眼眶。
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准备已久的红包塞到四宝手里。
“这是老师给你的拜师礼!”
他又拉着四宝的手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来,老师再送你一套笔墨。”
盒子打开。
里面是顶级的湖笔和徽墨。
还有宣纸和端砚。
这套东西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拜师礼的范畴。
这天下午拜师的事情就在霍家大院传开了。
秦岚最高兴。
她拉着四宝看了又看。
“我们家澜澜以后就是小画家啦!”
她嘴里不停念叨。
顾长风听说后并未表现出异样。
可是晚饭的时候他默默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鸡腿夹到了四宝的碗里。
几个孩子里最高兴的莫过于三宝霍星河。
他抱着自己的小算盘一本正经地对着四宝开口。
“四妹。”
“你以后画了画三哥帮你拿出去卖!”
“咱们卖给有钱的外国人,一幅画换一辆小汽车!”
全家人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周末很快就到了。
这是四宝的第一堂课。
温文宁本以为陈墨涵会从最基础的握笔调墨教起。
可一大早陈老就打来电话。
“文宁啊。”
“今天你和霍渊同志陪着咱们带孩子去个地方。”
“去哪儿?”
“故宫。”
温文宁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下来。
一家人开了两辆车到了故宫门口。
陈墨涵已经拄着拐杖等在那里了。
他没带画板也没带任何教具。
他只当一个普普通通带孙女来逛公园的老人。
“陈老今天不画画吗?”
霍渊有些疑惑地问。
“画在眼里在心里比在手上更重要。”
陈墨涵开怀一笑牵起四宝的小手。
“走。”
“老师带你去看宝贝。”
他们没有去游人如织的大殿。
他们通过内部通道直接进到了故宫博物院的藏画馆。
这里轻易不对外开放。
里面恒温恒湿灯光昏暗。
一幅幅价值连城的古代名画安静地陈列在玻璃展柜里。
陈墨涵没有讲太多理论。
他只是牵着四宝从唐代走到宋代,再从元代走到明清。
“澜澜你看这幅画。”
“这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你感觉这座山怎么样?”
四宝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回答。
“山好高,要压下来了。”
“说得好!”
陈墨涵满眼惊喜。
“这就是气势!”
他又指着一幅八大山人的画。
画上只有一只翻着白眼的鸟。
“这只鸟呢?”
四宝皱着小眉头开口。
“它不高兴。”
“哈哈哈哈!”
陈墨涵仰头大笑。
“没错!”
“这就是神韵!”
他没有教四宝什么是皴法。
也没提什么是构图什么是墨分五彩。
他只是在引导她用眼看用心感受。
最后他们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停了下来。
千里江山图。
当这幅传世国宝在四宝面前缓缓展开时,一抹艳丽的青绿色带着穿越千年的魔力攫住了这个四岁孩子全部的心神。
她松开了陈墨涵的手。
她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小小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巨大的画卷前。
一动不动。
温文宁和霍渊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
陈墨涵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四宝的侧脸,脸上满是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四宝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片壮丽的山河里。
她的眼睛里映着连绵的群山和碧绿的江水。
她整个人彻底融入了画里。
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
她才被温文宁轻轻拍了拍肩膀回过神来。
回去的路上四宝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靠在温文宁的怀里闭着眼睛。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刚回到竹叶巷,她就挣脱了妈妈的怀抱。
她一溜烟跑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把门给关上了。
“这孩子怎么了?”
秦岚心中担忧。
“没事妈让她自己待会儿。”
温文宁拦住了想去敲门的婆婆。
这一待就是三个小时。
晚饭都做好了四宝的房门才咔哒一声打开了。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张画纸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妈妈,我画好了。”
温文宁接过画低头一看,震惊不已。
画纸上是她无比熟悉的海鲨岛。
金色的沙滩加上蔚蓝的大海。
还有停泊在港口的白色军舰和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木麻黄林。
构图和她之前画的几张画有几分相似。
整个画面的感觉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幅画用的全是浓墨重彩的青绿之色。
山石的画法带着一种古朴而厚重的质感。
海水的层次感渲染得出神入化。
这分明是这幅长卷里独步天下的青绿山水技法
就在这时陈墨涵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是放心不下四宝特意打电话来问问情况。
温文宁回过神来,对着电话开口。
“陈老您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我想您应该看看澜澜今天画了什么。”
半小时后陈墨涵赶到了霍家。
当他接过画纸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瞧,又拿远了看,反复确认。
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这是她画的?
陈墨涵的声音直发颤。
他指着画上老辣又天真烂漫的笔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文宁点了点头。
“她刚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整整三个小时。”
陈墨涵拿着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半张着嘴,喉结滚动,硬是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看了一辈子的画。
他教了一辈子的学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能在看完长卷后凭着记忆领悟并运用其中的技法画出一幅完整的作品。
这不是天赋。
这是神迹!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四宝。
他嘶哑着嗓子开口了。
“老天爷,老天爷,这是把画圣的魂塞进了这孩子的身体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