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医学科学院主楼三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清一色白大褂或中山装,年纪最小的五十往上。
岐黄计划1987年度成果评审会。
温文宁坐在长桌靠门一侧,面前摊着《基于天然植物活性成分的细胞修复与抗衰老研究:可行性论证报告》。
李振国在她右手边,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主持人赵处长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抓紧时间。上午最后一项,岐黄计划新立项课题论证。”
“温文宁同志,请你做汇报。”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长桌前端。
身后黑板上挂着几张手绘数据图表。
“各位专家,各位前辈。”
“我今天汇报的课题方向,天然植物活性成分对人体细胞自我修复能力的激活机制研究。”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红景天提取物,抗氧化。
第二行:灵芝孢子多糖,免疫调节。
第三行:未知活性成分x,细胞再生激活。
“前两项是已有的研究基础。岐黄一号的高原适应效果已经证明了红景天和复合多糖的协同作用。”
她指向第三行。
“在此基础上,我提出一个新假设。自然界中存在某种天然植物活性成分,能直接作用于人体细胞的端粒酶系统,安全且持续地激活细胞自我修复能力。”
对面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专家把烟头摁灭了。
“小温同志。”
嗓音沙哑,东北口音浓重。
东北药科大学的孙德厚教授,搞了一辈子天然药物化学。
“你这假设,有实验依据吗?”
“有。”
温文宁抽出一组数据,把表格贴上黑板。
“红景天苷对成纤维细胞存活率提升百分之八。灵芝多糖免疫因子激活率百分之十五。”
“但,这两项的细胞再生激活能力都不够,最高只达到理论需求的十分之一。”
孙德厚点头。
“所以你的核心在第三行,这个‘未知活性成分x’。”
“对。”
“我且问你。”孙德厚身子前倾。“这个x是什么?你手里有没有?”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温文宁。
李振国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温文宁神色不变。
“孙教授,我目前正在进行一种特殊植物的人工培育实验。”
“什么植物?”
“一种兰科植物的变异品种。它的叶片含有一种独特的糖蛋白复合物,在初步体外实验中表现出极强的细胞修复活性。”
“多强?”
“比红景天苷强四十倍以上。”
会议室里议论声起来了。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专家推了推眼镜。
“四十倍?小温同志,数据你确认?”
中科院药物所的马世昌研究员。
“马研究员,我确认。体外实验是我亲手做的,重复三次,结果一致。”
“为什么不把实验数据放进方案里?”
“样本量不够。这种植物培育条件极苛刻,存活植株有限,无法提供大规模实验原料。”
“需要多久?”赵处长插话。
“半年。”温文宁竖起一根手指。“半年内,我有把握提供至少五十克纯化提取物。”
孙德厚手指敲着桌面。
“这兰科变异品种,人工诱变的还是自然发现的?”
“自然发现。”
“哪儿发现的?”
“南方山区一处深谷。具体地点涉及保密条例,不便公开。”
孙德厚哼了一声。
“保密我理解。但你光口说无凭,连个样品都拿不出来,让我们怎么投赞成票?”
温文宁没生气。
“孙教授,我理解您的顾虑。”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玻璃试管,放在桌上。
里头大约两毫升淡金色液体。
“这是现有少量样品制备的初级提取液。评审结束后,送到您指定的任何实验室做细胞活性检测。”
“数据达不到四十倍,方案我自己撤回。”
孙德厚盯着试管里的液体看了好几秒。
“你这丫头,还挺硬气。”
“做科研不硬气,还做什么?”
孙德厚嗤笑一声,看她的眼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行,我没问题了。其他人呢?”
马世昌又提了两个技术问题,温文宁逐一作答,条理清晰。
赵处长看了看时间。
“同志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人举手。
赵处长合上本子。
“我们这就进入……”
“等一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正远站在门口。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便装,肩膀挺得笔直,手里拄着红木拐杖。
拐杖底在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沈老!”
赵处长第一个站起来,紧接着全场十二个人呼啦站了一片。
在座没有一个资历比他老。包括孙德厚,当年是沈正远带的兵。
“沈老,您怎么来了?”
“本来不打算来。”
沈正远摆手,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文宁身上。
他走到长桌上首,没坐。
扫了一眼桌上的方案封面,又看了看黑板上的这三行字。
“我在走廊里把你们的讨论都听见了。”
“孙德厚。”
“到!”孙德厚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随即尴尬地咳了咳。
沈正远看着他。
“你质疑她样本量不够,对不对?”
“是,沈老。科学讲证据,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我不能……”
“你说的对,科学确实讲证据。”
沈正远打断他。
“但科学同样讲直觉。”
他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在座各位,你们看到的是一份还不够完善的方案。”
“但我看到的是一条路,一条可能改写人类医学史的路。”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暖气片的水流声。
“我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场上见过太多年轻人死于没有药,没有设备,没有办法。”
“建国三十七年了,解决了缺医少药。但人的寿命呢?”
“打了一辈子仗、为国家建设奉献了一生的老同志们,六十岁身体就垮了。”
“如果这份方案能成功,哪怕只成功一半。”
拐杖重顿地面。
“战友们就能多活十年、二十年,能看到这个国家变成他们当年流血拼命想要的样子。”
沈正远转过身,面对全场十二位评审。
八十三岁的老人站得笔挺。
“这个方案,我投赞成票。”
停了两秒。
“我愿意用我剩余的全部精力,协助我的外孙女,完成它。”
全场没了声。
赵处长的笔掉在桌上。
孙德厚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沈正远。军事医学科学院荣誉院士。军医界泰山北斗。
亲口说出“协助外孙女”这五个字。
他是把一生的声望、资源和人脉,全押在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身上。
温文宁站在黑板前。
外公冲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小。
她读懂了。去吧,放手干,外公给你兜底。
“谢谢外公。”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沈正远转向赵处长。
“投票吧。”
赵处长慌忙捡起笔。
“各位专家,现在进行表决……”
“不用表决了。”
孙德厚站起来,看了沈正远,又看了看温文宁。
“沈老都说话了,我孙德厚还犹豫什么。赞成!”
马世昌跟着站起来。“赞成。”
一个接一个。
十二人,全票通过。
温文宁握着手里的粉笔,指尖微微发热。
会议散了。
走廊里,沈正远靠在窗边等她。
温文宁走过去。
“外公。”
“嗯。”
“您打算怎么帮我?”
沈正远看着她。
“你需要什么?”
“人。”温文宁伸出一根手指。“绝对可信的实验团队,五至八人,且个个政审过关。”
第二根手指。“一间独立实验室。不归任何机构管辖,只对课题组负责。”
沈正远拄着拐杖慢慢走。
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人的事我来安排。实验室,三天内给你地址。”
温文宁点头,犹豫了一下。
“外公,还有一件事。这个成分x,半年内一定出结果。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您帮我挡住所有想刨根问底的人。”
沈正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老人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文宁,外公不问你这东西从哪来。但外公想问一句,你有没有把握?”
“有。”
沈正远看了她三秒。
然后老人笑了,满脸褶子舒展开来。
“好,外公就把这条老命押在你身上了。”
温文宁鼻头发酸,跟上去。
“外公,您放心。这条路,我一定走到底。”
沈正远没回头,只微抬了抬拐杖,算是回应。
祖孙俩一前一后走出主楼大门。
门外,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
霍渊靠在车门上,看见温文宁出来,先打量了她一番确认没事,接着将目光投向沈正远。
他走上前。
“外公。”
“嗯。来接你媳妇的?”
“是。”
“接走吧。晚上别让她熬夜。”
霍渊应了一声,接过公文包,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
车门关上,霍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顺利?”
“顺利。”
“全票通过?”
温文宁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全票?”
霍渊发动车子。
“我媳妇做的事,哪有不全票的。”
温文宁没忍住笑了一声。
车子驶出大门,霍渊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今天外公在会上说了什么?”
温文宁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外公去了?”
霍渊没答话。
“……是你通知外公的?”
霍渊轻轻挑了挑眉。不算笑,但温文宁看懂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天。”
“跟他说了什么?”
霍渊把车拐进林荫道。
“我跟他说,他外孙女明天要上战场,问他去不去压阵。”
温文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这个男人,表面上什么都没做,实际上比谁都操心。
“霍渊。”
“嗯?”
“回家路上绕一下,去买只烧鸡。”
“买烧鸡干嘛?”
“犒劳你。”
霍渊笑了。
车子拐向副食品商店方向。
温文宁靠在座椅上,与霍渊十指相扣。
延寿课题正式立项了。
半年。她要在半年内让金叶银兰开出第二朵花。
到时候,整个中国医学界都会因为这朵花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