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幼儿园的周老师又打来电话了。
“温姐,您下午方便来一趟吗?”
“怎么了?”
温文宁夹着话筒,一手还在翻空间里的药材笔记。
周老师在电话里笑。
“好事,关于星河的。”
“来了您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
温文宁到幼儿园的时候,周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摞算术作业本。
最上面的一本封皮写着“霍星河”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温姐,快坐。”
周老师倒了杯水推过来。
“我直说了啊。”
“您说。”
周老师翻开三宝的作业本。
第一页是全班统一的题目,两位数加减法。
三宝写得飞快,字迹潦草但答案全对。
“这是正常作业,没什么稀奇的。”
周老师翻到后面几页。
“稀奇的是这个。”
后面几页全是三宝自己加的内容。
他在空白处写满了算式。
三位数乘两位数。
带余数的除法。
甚至还有一道:“进货100斤虾,成本35元,卖价50元,利润率是多少?”
旁边工整写着:利润率=(50-35)÷35≈42.8%。
温文宁嘴角抽了抽。
“周老师,他这是把作业本当记账簿用了。”
“可不是嘛。”
周老师又翻出一页。
“今天上午算术课,我出了道题,问全班小朋友,妈妈给你五毛钱,买了一根三分钱的铅笔,该找回多少钱。”
她停顿了一下。
“全班还在掰手指头呢,您家星河直接站起来说,‘周老师,这题太简单了,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我说你问。”
“他说,‘如果我一次买十根铅笔,跟文具店谈个批发价两分五一根,十根省下五分钱,省下来的钱又能再买两根,等于白赚两根铅笔,这算不算数学题?’”
温文宁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周老师摊了摊手。
“温姐,我教了八年幼儿园。”
“四岁半的孩子能算百分比,我头一回见。”
“能把算术题往批发生意上引的,绝无仅有。”
温文宁放下杯子。
“周老师,您今天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周老师把作业本合上,认真看着她。
“我想建议星河跳级。”
“直接去上小学。”
温文宁没接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老师,跳级的事,我不同意。”
周老师愣了一下。
“为啥?”
“他才四岁半。”
温文宁放下杯子。
“数学好是一回事,社交能力是另一回事。”
“学前班的孩子最小也五岁半了,大的都六岁。”
“他个头本来就不算高,去了学前班,跟一群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待在一起,身体上吃亏,心理上也容易出问题。”
周老师想了想,没急着反驳。
温文宁继续说。
“而且三宝这孩子你也了解。”
“他精是精,但性子太跳脱。”
“你让他跟比他大的孩子在一起,他这嘴皮子一秒钟能把人得罪完。”
“到时候打起来,他打不过人家,回来找他哥出头,又是一堆事。”
周老师被“找他哥出头”这句逗乐了。
“您的意思是……”
“让他留在原来的班。”
温文宁放下水杯。
“同龄人的友情、打闹、犯傻,这些东西比多学两道算术题重要。”
“但是——”
她语气一转。
“您上次不是说少年宫有个特长生选拔吗?”
周老师眼睛一亮。
“对!下周六就开始报名了!”
“少年宫有个‘趣味数学班’,是给学龄前和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开的。”
“每周六上午一次课,两个小时。”
“教课的是咱们区退休的数学特级教师,姓方,方正清方老师。”
温文宁点头。
“这个可以。”
“每周去一次,既不耽误他正常上学和玩,又能让他这颗闲不住的脑子有点事干。”
“行!”
周老师当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名表。
“我这儿有现成的内推名额,您填了我直接给送过去。”
温文宁接过表格,低头填写。
姓名:霍星河。
年龄:四岁半。
特长:……
她笔尖停了一下。
“特长这栏我写什么?”
“写‘数学运算与逻辑思维’就行。”
温文宁想了想,在特长一栏写了四个字:
“心算速度快。”
周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温姐,您这描述也太朴实了。”
“实话实说。”
温文宁把表格递回去。
“别把孩子捧太高,摔下来疼。”
周六一早。
三宝穿着蓝色小背心,裤兜里塞着一把巴掌大的算盘。
他站在院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
“妈,少年宫远不远?”
“骑车十五分钟。”
“我能不能自己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腿短,骑不了大车。”
三宝撇了撇嘴,没再争辩。
温文宁骑着二八大杠,三宝坐在后座横梁上。
小手紧抓着车把下面的横杆。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少年宫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
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上书“xx区少年宫”。
走廊里贴满了孩子们的绘画和书法作品。
趣味数学班在二楼第三间教室。
温文宁把三宝送到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孩子。
最小的看着五岁出头,最大的七八岁模样。
三宝是里面个头最矮的。
“妈,你在外面等着还是走?”
“我在走廊坐着。”
“行。”
三宝拍了拍裤兜里的算盘。
“两个小时,够了。”
他大摇大摆走进教室,挑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看了他一眼。
“你几岁啊?”
“四岁半。”
“这么小?你会算术吗?”
三宝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眼镜男孩。
“你几岁?”
“七岁。”
“七岁才来上趣味数学班?”
三宝的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
眼镜男孩的脸瞬间红了。
这时候讲台上传来一声咳嗽。
方正清方老师站在黑板前。
六十出头,花白头发,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安静。”
教室里立刻没了声音。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课,我先看你们的底子。”
方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小明有48颗糖,分给6个小朋友,每人分几颗?”
“会的举手。”
哗啦一片手举起来。
三宝没举。
方老师注意到了他。
“前面这位小同学,你怎么不举手?”
三宝仰着脑袋回答。
“方老师,这题太简单了,我不好意思举。”
教室里几个大孩子笑出声。
方老师倒没生气,推了推老花镜。
“哦?那你觉得什么程度的题不简单?”
三宝站起来。
“方老师,您能不能出个带成本和利润的?”
方老师愣住了。
他教了三十多年数学,趣味班带了四期,头一回有学龄前的孩子跟他要“带利润”的题。
“行。”
方老师转身,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道。
“供销社进了一批苹果,进价每斤两毛,卖价每斤三毛五,一共进了200斤,问利润是多少?”
这道题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有难度了。
方老师刚写完转过身。
三宝已经站在座位旁边开口了。
“三十块。”
方老师粉笔差点掉了。
“你……你算过了?”
“不用算。”
三宝双手插兜。
“每斤赚一毛五,两百斤就是三十块。”
“这题其实不用笔算,口算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老师走到三宝跟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霍星河。”
“几岁?”
“四岁半。”
“谁教你的乘法?”
“没人教。”
三宝理直气壮。
“我自己卖鱼的时候学会的。”
“不会算账怎么做生意?”
方老师站起来。
他吐出口气。
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道题。
这道比刚才复杂得多。
“某工厂生产了1500个零件,合格率是96%,问不合格的零件有多少个?”
这是五年级的应用题。
方老师写完,转过身看着三宝。
不只是他,全班十几个孩子都看着三宝。
三宝的眼珠转了转。
他掏出裤兜里的小算盘。
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六十个。”
方老师扶住了讲台。
三宝还没说完。
“方老师,您这题有个问题。”
方老师一愣。
“什么?”
三宝指着黑板。
“您写的是96%合格率,1500个零件。”
“但是1500乘以4%等于60,这没问题。”
“问题出在您刚才口头说的。”
他停了一下。
“您嘴里说的是‘一千五百个零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
“您嘴上说95%,手上写的96%。”
“如果按您嘴里说的95%算,答案应该是75个。”
教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方老师回头看了看黑板。
又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确实口误了。
嘴上说的是95%,写到黑板上时习惯性写成了96%。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
不仅算出了正确答案。
还同时听出了他的口误。
并且指出了两个数字的差异。
方老师扶着讲台的手握紧了。
他摘下老花镜。
擦了镜片。
重新戴上。
他盯着三宝看了足十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教室门口。
走廊里。
温文宁正坐在长椅上翻一本旧杂志。
教室门被用力推开。
方老师站在门口,脸色涨红,声音发紧。
“这孩子的家长是谁?”
温文宁站起来。
“我是。”
方老师快步走到她面前。
两只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
“同志,你这孩子……”
他张了张嘴。
硬是没组织好语言。
最后他憋出一句。
“你这孩子,是从哪儿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