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走的那天早上晨雾还没散。
五个孩子在院门口排成一排。
没哭没闹。
大宝站最前面。
背着手。
身板笔挺如杨树。
霍渊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挨个在几个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爸走二十天。”
“你们在家听妈的话。”
“别惹事。”
五宝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自己炸的小鱼酥。
他把纸包硬塞进霍渊的军装口袋里。
“爸,饿了吃这个。”
霍渊接过那个油纸包隔着纸能摸到里面温热的油星。
他把纸包妥帖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没说话。
他站起身看向靠在门框上的温文宁。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头发随意挽着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走吧。”
温文宁开口。
霍渊大步走过去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按了一下。
“等我回来。”
“嗯。”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开出了巷子。
五宝目送着车影消失在拐角用力吸了吸鼻子。
“走了,回去。”
大宝转身往院子里走。
“大哥,爸会不会想我们?”
五宝跟在后头声音发闷。
“会。”
“那他会不会偷偷哭?”
大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五宝一眼,神态老成。
“爸不哭。”
“男子汉不兴哭那一套。”
“去保家卫国,流血不流泪。”
五宝抿了抿嘴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水气憋了回去。
“我也不哭。”
“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
当天下午秦岚提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出现在竹叶巷七号门口。
“妈?”
温文宁正从知夏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筐刚晒好的药材。
秦岚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渊儿走了,你一个人又要看诊又要带五个皮猴,忙不过来。”
“我搬过来住段时间,给你搭把手。”
温文宁刚要开口说不用。
秦岚已经越过她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
“孩子们呢?”
“这院里怎么这么清静?”
“大宝带着弟弟妹妹在后院写字。”
温文宁把药材放下跟了进去。
“写字?”
秦岚觉得新鲜。
“你布置的功课?”
“大宝自己安排的。”
温文宁指了指后院方向。
“早上他给我列了个表,几点写字,几点练操,几点吃饭,连中午午休多长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比军营里的作息表还严。”
秦岚听得直乐。
“咱们家大宝这性子,随了他爸,天生就是带兵的料。”
秦岚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
大宝坐在石桌正中间,面前摊着字帖,一笔一画写得专注。
左边是二宝和四宝一人一张纸安安静静。
右边是三宝和五宝。
三宝手里拨弄着个小算盘算珠碰得啪啪响。
五宝趴在桌上拿着蜡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穿绿军装的大兵。
“奶奶!”
五宝第一个抬头丢下蜡笔就冲了过来。
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秦岚蹲下身把五宝搂进怀里亲了一口。
“想奶奶了没有?”
“想了!”
五宝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奶奶你会不会做红烧肉?”
“我爸走了,没人给我碗里加肉了。”
“会,晚上就去买肉给你做。”
温文宁在旁边笑出声。
“妈,您别惯他,他一天三顿念叨肉,早晚吃成个小胖子。”
“四岁半的孩子正长身体。”
秦岚理直气壮地护短。
“该吃就得吃,吃壮实了才好。”
五宝立刻冲温文宁做了个鬼脸得意得不行。
晚上。
秦岚把五个孩子哄睡下后温文宁去了后院诊室。
顾长风已经在诊床上躺好。
他上身的衬衣解开露出的胸膛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不再是皮包骨的虚弱模样。 “今天第二次注射。”
温文宁把消毒好的器械整齐地摆在托盘里。
“我准备好了。”
顾长风神色镇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温文宁取出那瓶稀释过的灵泉水抽了五毫升进注射器排掉空气。
“爸,上次的反应您还记得吧。”
“记得,血管里痛如刀绞。”
“这次可能更强烈。”
温文宁盯着他的脸色。
“因为我调高了浓度。”
“毒素附着得太深,不加量剥不下来。”
顾长风闭上眼睛。
“来吧。”
注射过程跟上次一样。
针尖刺破皮肤。
第一针进去顾长风的手指直接扣紧了床沿。
第二针他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三针。
“嘶。”
顾长风发出一声沉闷的抽气声。
他的眉头蹙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温文宁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推完了最后一毫升。
拔针。
止血。
按压。
“怎么样?”
顾长风没立刻回答。
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大约两分钟硬扛着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剥离感。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枕巾都洇湿了一小块。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温文宁注意到他睁眼时,目光比之前亮了不少。
不再是那种蒙着一层灰翳的浑浊。
“爸?”
顾长风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看向窗户又看向墙上的挂钟。
他的表情透着异样带着点不敢相信。
“怎么了?”
温文宁走近了一步。
“墙上挂钟。”
顾长风的声音透着不确定。
“秒针。”
“秒针怎么了?”
“我看清了。”
温文宁呼吸停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挡住挂钟。
“爸,看我手指头,几根?”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三根。”
她换了个位置退到三米开外。
“现在呢?”
她竖了四根。
“四根。”
顾长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温文宁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处方纸上面有她的字迹。
她把纸举到两米远的地方。
“最下面一行,念。”
顾长风眯了一下眼念出声。
“金叶银兰,第三周培育记录。”
温文宁把纸放下来。
她的手止不住发颤。
“爸,你之前的视力是多少?”
“去年体检测的,左眼零点四,右眼零点六。”
“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降的?”
“回国之后就一直不行,这些年越来越差。”
顾长风口气寻常,全无起伏。
“军医说是神经性的,治不了。”
温文宁坐回凳子上。
她攥着那根银针脑子飞速转动。
灵泉水注入主动脉系统后不只是在剥离侵蚀剂。
它在修复血管壁的同时顺带疏通了全身的微循环。
视网膜的供血改善了视力自然跟着恢复。
这是意外收获。
她原本只想着把致命的毒素清干净就行。
没想到灵泉水连这些年积累的慢性损伤都在一并修复。
“爸。”
温文宁抬起头眼眶发热。
“嗯?”
“你这个治疗,我有信心了。”
“彻底治好的信心。”
顾长风看着女儿压不住的笑容唇角轻动。
“本来就该有信心。”
“你是我闺女。”
温文宁站起来收拾器械嘴里嘟囔了一句。
“油嘴滑舌。”
“跟你妈学的。”
温文宁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母亲的照片没说话。
顾长风也看着那张照片。
父女俩沉默了几秒气氛却格外温情。
“她要是知道你视力好了,肯定高兴。”
温文宁轻声说。
顾长风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知道。”
诊室外面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秦岚的声音从前院传过来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文宁!”
“热水烧好了,你忙完了过来喝碗汤,别饿着肚子熬夜!”
温文宁大声应了一声。
她帮顾长风扣好衬衣扣子扶着他下了诊床。
“明天让外公来看看你的眼睛。”
“不急。”
“我说了算。”
温文宁态度强硬。
顾长风没再争。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文宁。”
“嗯?”
“你婆婆搬过来帮忙,你记得谢人家。”
温文宁笑了。
“那是我亲婆婆,您操哪门子心。”
“亲婆婆也得领情。”
顾长风推开门。
“人家放下自己家的事过来帮你,这份心意不能当应该的。”
“你得记在心里。”
温文宁跟在后面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前院亮着灯秦岚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五个孩子的房间黑着灯安安静静的。
温文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霍渊那边今晚到哪了。
喀喇昆仑山上有没有月亮。
那边的风是不是比这里冷?
“妈!”
二宝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小小的带着睡意。
“怎么了?”
温文宁收回思绪。
“外面那盆银耳莲子汤要端进来吗?”
“晚上露水重会把药性冲掉。”
温文宁抬起脚往屋里走。
“知道了,我去端。”
“妈你明天给外公带的药我帮你分好了,放在柜子第二层。”
“乖,快睡吧。”
温文宁推开大门进了屋。
二宝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旁边四宝已经睡熟了手里还攥着一根蜡笔。
温文宁把蜡笔轻轻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们脑海里浮现出霍渊走前的话。
“这次我要让巴基斯坦人知道中国军人的刀到底有多快。”
二十天。
她在心里默念。
等你凯旋。
到时候给你看一个完全好起来的岳父还有这五个能把房顶掀翻的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