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宁,电话!”
秦岚端着笊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温文宁正蹲在隔壁新院墙根量尺寸,听见婆婆喊,拍了拍灰站起身。
“谁的?”
“陈老的,说有急事。”
温文宁快步走回竹叶巷七号,拿起矮柜上的话筒。
“陈老?”
电话里陈墨涵的声音透着反常的亢奋。
“文宁,你明天有空没有?”
“有事您说。”
“上周我把澜澜画的青绿山水送去了文化部的内部书画交流展,你知道的吧?”
“知道,怎么了?”
“出大事了!”
话筒里传来茶杯重重磕桌面的声响。
“故宫博物院的赵副院长今天去看展,在澜澜画前头站了快二十分钟,完了直接找到我,说要收藏!”
温文宁握紧话筒。
“收藏?”
“对,故宫博物院正式收藏!”
陈墨涵拔高了嗓门。
“赵副院长原话是,这是建国以来最年幼的作者作品入藏故宫,破纪录了!”
温文宁靠着矮柜没出声。
秦岚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急得直比划。
“文宁?你还在不在?”
“在。”
温文宁定定神开了口。
“陈老,这事您确定不是赵副院长客气两句?”
“客气?”陈墨涵乐了。
“赵庆山这老爷子一辈子没跟人客气过。”
“他原话是,这幅画里有天生带着的气韵,不是技法能堆出来的。”
“五岁的孩子能画出这种东西,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温文宁脑子里飞快盘算。
“这收藏的手续怎么走?”
“明天你带澜澜来我这儿,赵庆山亲自过来办,需要你这个监护人签字。”
“行,明天上午我带她过去。”
温文宁放下话筒,转身对上秦岚探究的脸。
“咋了?陈老急成这样?”
温文宁把事情说了一遍。
哐当。
锅铲从秦岚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故宫?”
“咱们家澜澜的画要放故宫里头去了?”
“是正式收藏。”
秦岚一把抓住温文宁的胳膊。
“老天爷,这孩子才五岁啊!”
温文宁捡起锅铲递过去。
“妈,先别张扬,明天把手续办了再说。”
“我不张扬,我就是高兴!”
秦岚笑得合不拢嘴。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晚上加菜,我去割块肉!”
“妈,还没办完呢。”
“我高兴我割肉碍着谁了?”
秦岚脚底抹油般出了门。
温文宁转身去找四宝。
小丫头正趴在客厅地上,拿毛笔蘸着淡墨画院子里的石榴树。
落笔极稳。
温文宁等她勾完最后一根枝条才出声。
“澜澜。”
四宝搁下毛笔仰起脸。
“怎么了妈妈?”
“你之前画的海岛画,有人想收藏。”
“收藏是什么意思?”
温文宁走过去蹲下。
“就是放在故宫,让很多人都能看到。”
四宝歪着脑袋想了想。
“就是上次我们去看画的地方?”
“对。”
四宝看了看自己刚画的石榴树。
“可是妈妈,这幅画我本来是画给你的。”
温文宁伸手擦掉女儿鼻尖上的墨迹。
“妈知道。”
“放在故宫,是不是就拿不回来了?”
“是。”
四宝嘟了嘟嘴,重新拿起毛笔。
“行吧。”
“反正我还能再给妈妈画一幅。”
温文宁笑着揉了揉四宝的脑袋。
晚饭桌上。
三宝听完这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故宫收藏,给不给钱?”
秦岚直接敲了他脑门一下。
“你这孩子满脑子就是钱!”
“奶奶,我这叫商业思维。”三宝一本正经反驳。“齐白石一幅画现在能卖好几万,四妹的画被故宫收了,以后随便画一幅不得值老鼻子钱了?”
大宝咽下饭开了口。
“故宫收藏不是买卖,是荣誉。”
“荣誉能当饭吃吗?”
“能。”大宝盯着三宝。“有了这荣誉,四妹以后干什么都有人信,这比卖画值钱多了。”
三宝被大哥堵得没话说。
他转头看温文宁。
温文宁冲他挑了挑眉。
三宝把头缩回去扒饭。
“行吧,反正将来四妹的画我来卖,保准比齐白石贵。”
五宝端着碗凑过来。
“四姐,你成了大画家,能不能给我画本菜谱?”
“行。”四宝答应得干脆。
秦岚笑得合不拢嘴,硬是多吃了半碗饭。
第二天上午。
温文宁带着四宝来到陈墨涵的四合院。
陈墨涵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对襟褂子。
旁边坐着个六十出头穿夹克的方脸男人,浑身自带不怒自威的劲儿。
“来了!”陈墨涵赶紧迎上来介绍。“这位就是故宫博物院的赵庆山副院长。”
赵庆山站起身,打量着四宝。
“就是这孩子?”
“对,我学生霍星澜。”陈墨涵弯腰招手。“澜澜,叫赵爷爷。”
四宝乖巧喊人。
“赵爷爷好。”
赵庆山蹲下身直奔主题。
“小姑娘,你这幅画,是看了千里江山图之后画的?”
四宝点头。
“你看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四宝认真回答。
“我在想我们家的海岛。”
“为什么?”
“千里江山图里的山水好看,我就想我们海岛也好看,但没人把它画得这么漂亮过。
四宝语气平平。
“所以我就自己画了。”
赵庆山定定看了她半晌。
他站起身看向陈墨涵。
“老陈,你收了个好徒弟。”
赵庆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温同志,这是正式收藏函。”
“作者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签字同意。收藏后作品归博物院永久保管,作者保留署名权和复制权。”
温文宁接过看了一遍。
条款清楚。
她拿起钢笔利落签下名字。
赵庆山又递来一个信封。
“这是收藏证书,有博物院的钢印和编号。”
大红底子上烫着金字:故宫博物院藏品收藏证书。
作品:海岛记忆。
作者:霍星澜。
温文宁把证书递给四宝。
四宝捧着看了看。
“妈妈,这上面写的是我。”
“对。”
四宝把证书递回来。
“能给奶奶看吗?她昨天高兴了一晚上。”
“回去给她看。”
赵庆山办完手续准备走,临出门回头看了四宝一眼。
“陈老,这孩子你可得好好教。”
“放心,我宝贝着呢。”
院门关上,陈墨涵把温文宁拉到廊下。
“文宁,有件事我得跟你交底。”
陈墨涵收了笑,表情郑重。
“您说。”
“赵庆山刚才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他看了一眼院里蹲着玩的四宝。
“他说这孩子对色彩和构图的感知力,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天生直觉。”
陈墨涵压低声音。
“我教了一辈子画,带出过名家,但没人在五岁能做到这样。”
“她现在的水平,已经超出我能教的范围了。”
温文宁蹙眉。
“陈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推开她,我会一直带她。”
陈墨涵攥着袖口,语气笃定。
“再过两年,等她手劲和心性沉淀,这孩子就是下一个齐白石!”
“齐白石三十岁才悟到的东西,她五岁就碰着了,她能走多远,我都不敢想。”
院里传来四宝奶声奶气的嘀咕。
“蚂蚁你们搬这么大的米,累不累呀。”
温文宁收回视线,语气平稳。
“陈老,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不管她以后走多远,眼下她就是个五岁的小孩。该玩该闹,咱们说好的规矩不变。”
陈墨涵连连点头。
“不变,绝对不变。”
“我就是太激动了,忍不住念叨两句。”
温文宁笑了笑。
“谢您了陈老。”
“谢啥,我得谢老天爷让我遇上这么个苗子。”
出了四合院。
四宝接了片落下的槐树叶子。
“妈妈。”
“下次我能不能去故宫看我的画挂在哪里?”
“等布展完了,妈带你去。”
四宝把叶子塞进口袋。
“妈妈,我想给你重新画一幅海岛。”
“这回我画冬天的海岛,有北风浪花,还有爸爸的军舰。”
温文宁握紧女儿的手。
四宝忽然松开手,跑到墙根底下盯着一摊落叶。
“妈妈等我,我在记这个颜色。”
温文宁耐心等着。
半分钟后,四宝站起来拍拍手。
“记住了。”
她跑回温文宁身边,把手塞回妈妈掌心。
两人回到竹叶巷,远远看见张远拎着个帆布袋等在院门口。
“张远?你怎么来了?”
张远转过身。
“嫂子,副部长让我送个东西。”
温文宁接过袋子,从里面摸出一个紫檀木印章盒。
盒盖刻着两字:星澜。
“霍渊送的?”
“对。副部长说四宝的画进了故宫,以后落款得有印章才正式,他托人连夜刻的。”
温文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刻工精细的寿山石印章。
底面四个篆字:霍星澜印。
“你爸给你刻的章。”温文宁递给四宝。
四宝捧着印章。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爸忙完这段时间就回。”
四宝把印章抱进怀里。
“我等他回来,给他画画盖这个章。”
巷子里传来秦岚的声音。
“文宁!肉买回来了!”
四宝抱着盒子跑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