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现在有空没有?”
三宝站在书房门口。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
脚尖在门槛上磨来磨去。
这表情俨然揣着一整座金山等着人开门验收。
温文宁正在灯下核对知夏中医培训学校的单子。
她头也没抬。
“说。”
“不是说的事,是看的事。”
三宝从背后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海鲨岛渔业合作社五年发展规划书几个大字。
温文宁的红笔停在纸面上。
笔尖洇出一小团墨点。
她抬起头。
三宝已经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自己拉了张椅子爬上去坐好。
短腿够不着地面。
他在空中晃了两下。
“您翻,从第一页开始看。”
温文宁放下红笔。
她把本子拿过来。
封面下方还画着一条鱼的简笔画。
鱼嘴里叼着一串铜钱。
旁边标注着吉祥物待定几个字。
她没笑。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
字写得东倒西歪。
但条目清清楚楚。
第一章现状分析,第二章第一年目标,第三章第二年扩张,第四章冷链运输可行性,第五章京城市场开拓,第六章风险评估。
温文宁一页往后翻。
第一章的现状分析写着海鲨岛渔村现有渔船十二条,渔民四十六户,年均收入每户不足八百元,主要销售渠道为收购站单一定价,无议价权,无加工能力,无品牌意识。
三宝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她翻到哪一页了。
手指头在桌沿上敲得笃响。
温文宁翻到第二章。
第一年目标写得详细。
建立咸鱼加工坊,统一采购盐和调料降低成本,培训渔嫂标准化腌制流程,注册商标海鲨岛鲜,预计年底实现户均增收三百元。
成本核算这一栏。
三宝画了个表格。
数字对得整整齐齐。
盐价算到了分角。
温文宁翻到第三章。
第二年扩张计划部分。
引入熏鱼炉三座,开发熏鱼片产品线,与县城供销社签订长期供货协议,同步试水邮寄业务,把产品卖到省城去。
旁边用红铅笔圈了一行字。
如果邮局不给寄鱼干怎么办?
备选方案是找长途客车司机代运。
每趟给五毛钱跑腿费。
温文宁嘴角动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第四章让她停了下来。
冷链运输可行性分析部分。
三宝在这页画了一辆卡车的侧面图。
车厢里画满了冰块和鱼。
旁边标注着冰块从哪里来以及岛上没有制冰厂的问题。
下面又写了一段。
解决方案一是自建小型制冰作坊。
需要电和设备。
预计投入两千元以上。
回本周期一年半。
解决方案二是用保温箱加冰棍代替。
夏天不行会化,冬天可以用。
解决方案三是只在冬天做鲜鱼运输。
夏天专做干货和腌货。
他在解决方案三后面打了个大的对勾。
温文宁翻到第五章。
京城市场开拓计划。
目标客户为京城中高档饭店。
切入方式为先免费送样品(跟辣椒酱完全相同的套路)。
建立口碑后定期供货。
预计第三年营收突破百万。
百万两个字用红色笔描了三遍。
旁边画了个小人在撒钱。
温文宁翻到最后一页。
第六章风险评估。
风险一是台风季节影响出海。
应对措施为提前囤货。
风险二是竞争对手模仿。
应对措施为注册商标加独家配方。
风险三是资金链断裂。
应对措施为找银行贷款或找投资人。
找投资人四个字后面。
三宝用括号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找爸要。”
温文宁把本子合上。
她看着对面这个坐在椅子上晃腿的三宝。
“这本子你写了多久?”
“三个礼拜。”
三宝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
“数据是我写信问陈爷爷要的,上礼拜他回信了,把今年秋天的收成数据报给我了。”
“你给陈大爷写信了?”
“对啊,我让大哥帮我写的信封,字太丑怕邮局看不懂。”
三宝理直气壮。
“正文是我自己写的,不认识的字用拼音代替,陈爷爷看得懂。”
温文宁把本子放在桌上。
手掌按着封面没说话。
三宝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绕到温文宁这边。
踮着脚尖指着本子。
“妈,您觉得怎么样?哪里写得不对我改。”
“写得挺好。”
三宝的眼睛亮起来。
“逻辑是通的,数据也算过了,风险评估部分有几个点想得还挺周全。”
三宝的小胸脯鼓起来了。
铅笔往耳朵上一别。
双手叉腰。
“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执行第一阶段了?我算过了,第一年启动资金只需要一百二十块,建加工坊的材料费加上注册商标的费用,我辣椒酱攒的钱够付一半,剩下的钱怎么填?”
温文宁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她拉过三宝让他站到自己跟前。
“等一下。”
三宝仰着脸看她。
“妈?”
“霍星河,你今年多大?”
“快五岁了。”
三宝回答得飞快。
“但是年龄跟商业判断力没有必然关系,妈您看范蠡十六岁就能做生意。”
温文宁打断他。
“范蠡十六岁,你五岁。”
“差了整整十一年。”
三宝的嘴撅起来。
“妈,这个规划如果现在不动,等到明年开春渔汛季就来不及了,第一批货赶不上春节前的消费高峰时段。”
“霍星辰。”
她把本子拿起来。
“这个东西写得好,也动了脑子,妈夸你,是真心实意地夸。”
三宝的表情松了松。
“但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上学。”
三宝嘟囔了一声。
“对,你连字都还没认全,信封要找你大哥帮忙写,这本子里有三分之一的字是拼音。你觉得这样去跟供销社谈合同,人家信不信你?”
三宝的脸涨红了。
“因为学校教得太慢了!我自己看书认字比老师教得快多了!”
“看书认字和系统学习是两码事。”
温文宁没被他带偏。
“你算账厉害,但你知道什么是合同法吗?知道什么是工商注册流程吗?知道冷链运输涉及多少食品安全法规吗?”
三宝被问住了。
铅笔转得慢下来。
“你这本子里写的每一步,真要落地执行,都涉及你现在根本没学过的知识。”
温文宁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
“商业直觉你有,但光有直觉不够,你得有知识打底,才能把这些想法变成真能赚钱的东西。”
“这个本子呢?”
他闷声问。
“妈帮你收好。”
温文宁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把笔记本平整地放进去。
“等你长大了,学够了本事,这本子还在这里等你。到时候你再拿出来看,保不准会发现今天写的东西有的地方不对,自己就会改。”
三宝看着被锁进抽屉的本子。
“可是妈我想早点弄。”
“不行。”
温文宁站起身。
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要是真想帮陈爷爷,现在能做的事是给他写信,把你的想法告诉他,让他自己琢磨着干。具体的执行,得是大人来做。”
三宝的嘴巴张了张。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我辣椒酱的生意还能继续做吧?”
“周末做,上学日不做,这规矩没变。”
“行吧。”
三宝垮着肩膀出了书房。
温文宁听见他的拖鞋在走廊里啪嗒走远。
中间踢了一脚墙根。
她重新坐下来。
她把红笔捡起来继续改卷子。
改了两张。
笔又停了。
她重新拉开抽屉。
把这本子拿出来,翻到冷链运输可行性分析这页。
看着三宝画的这辆歪歪扭扭的卡车和冰块。
五岁的孩子能想到冬天做鲜鱼运输夏天做干货来避开制冰成本的问题。
这脑子绝对远超普通小孩。
温文宁把本子放回抽屉并锁好。
晚上八点。
五个孩子洗完澡窝在炕上。
霍渊进门的时候温文宁正在客厅缝大宝裤子上开了线的膝盖位置。
霍渊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今天三宝找你了?”
温文宁针尖扎进布料。
线拉过去打了个结。
“你怎么知道?”
“我进院子的时候他趴在窗台上看我,那眼神活脱脱是我否了他的作战方案。”
温文宁忍住笑。
她把针咬在嘴里。
从旁边抽屉里把这本子递给霍渊。
霍渊接过去翻开。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了。
连这只叼铜钱的鱼都多看了两眼。
翻到京城市场开拓计划这页。
他的视线在预计第三年营收突破百万这行字上停了。
翻到最后一页风险评估。
看见实在不行找爸要这行字。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介于笑和叹气之间。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你怎么跟他说的?”
“让他好好上学,本子我收着,等他长大了再做。”
霍渊没说话。
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两下。
温文宁把裤子翻过来看了看缝合的针脚。
看着还算平整。
她收了针线放进笸箩里。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有。”
霍渊靠着沙发背。
“该压就得压,五岁的孩子心野了不好收。”
他顿了顿。
“但这东西确实写得有板有眼。”
“我知道。”
温文宁把线头咬断。
“所以我没把它扔了,我锁起来了。”
两人坐着没说话。
隔壁孩子们睡的屋子传来窸窣窣的动静。
温文宁侧耳听了听。
是三宝翻身的声音。
翻了好几回。
铺盖被蹬得哗啦响。
“睡不着呢。”
她说。
霍渊站起来往孩子们屋走。
温文宁跟在后面。
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黑着灯。
五个孩子挤在大炕上。
大宝和二宝睡得安稳。
四宝缩成一小团。
五宝打着小呼噜。
三宝裹着被子翻来覆去。
眼睛睁着。
霍渊走过去。
他在炕沿坐下。
三宝看见他爸的影子。
把被子往上拉了盖住半张脸。
被子外露出一双眼睛。
“还没睡?”
“睡不着。”
三宝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霍渊没急着说话。
伸手把三宝蹬乱的被角掖好。
三宝翻了个身面朝他爸。
被子里的手攥着被角。
“爸,你觉得我这个计划写得好不好?”
“看了。”
“逻辑没大毛病。”
三宝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但是你妈说的对。”
霍渊的手按在他脑袋上。
“你现在该干的事不是这个。”
三宝把脸埋进枕头里。
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霍渊没松手。
“想听个事儿不?”
三宝从枕头里抬起脸。
“我十七岁进部队的时候,第一年写了一份训练改革方案交给连长,写了整整三十页,自己觉得精妙绝伦。”
三宝的眼睛瞪圆了。
“连长看完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先把五公里跑进十八分钟再来跟他谈改革。”
三宝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跑进了十七分四十二秒。”
霍渊拍了拍他的被子。
“再后来我才发现这份方案里有一大半根本不切实际,真到了训练场压根行不通。”
三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盯着房顶。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本子也是脱离实际的空谈?”
“我的意思是好想法搁着不会坏。”
霍渊站起身。
“但本事不够硬的时候动手,坏的是想法本身。”
三宝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黑暗中传来他嘟囔囔的声音。
“等我长大了,黄花菜都凉了。”
霍渊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这个裹着被子的小鼓包。
“你才五岁,黄花菜还在地里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