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温文宁推开院门,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刚从街口国营早餐铺买回来的六个热腾腾的糖火烧。
芝麻酱混着红糖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刚进屋,二宝就趿拉着棉布鞋跑了出来,头发还没梳,两只小手先伸了过去。
“糖火烧!”二宝眼睛亮晶晶的,吸了吸鼻子。
温文宁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一块最完整的递到她手里。
“趁热吃,昨晚答应你的。”
二宝咬了一大口,红糖馅沾在嘴角,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五宝霍星野背着个草绿色的军用小挎包,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他连糖火烧都没看一眼,直接跑到温文宁跟前。
“妈!走没走?去少年宫报名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温文宁伸手帮他把翻进去的衣领扯平。
“人家少年宫八点才开门,你现在去只能跟看门大爷大眼瞪小眼。先坐下喝粥。”
五宝这才消停下来,拽过一条板凳坐下。
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了半碗小米粥。
他的小黄挎包放在腿上,鼓鼓囊囊的。
三宝咬着糖火烧凑过去,拿手指头戳了戳挎包。
“霍星野,你上兴趣班带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要你管。”五宝把包捂严实,“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三宝切了一声,转头继续对付手里的早饭。
上午九点。
西城区少年宫。
院子里挤满了带着孩子来报名的家长,长长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
温文宁牵着五宝,直接越过那些热闹的摊子,走向走廊尽头一间略显冷清的教室。
门牌上写着:烹饪兴趣班。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张,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戴着黑色的套袖。
温文宁走上前,敲了敲桌沿。
“张老师您好,我想给孩子报名烹饪班。”
张老师抬头,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才到桌子边高的五宝身上。
他眉头皱起,手里的钢笔放下了。
“温同志,咱们这烹饪班可不是小饭桌,也不是托儿所。”
张老师语气严肃,指着墙上的招生简章。
“白纸黑字写着,招收八岁以上的适龄儿童。您这孩子……五岁有了吗?”
“快五岁了。”温文宁如实回答。
周围填表的两个家长转过头,扑哧笑出声。
“这大妹子真逗,四岁半来学做菜?切菜还是切手啊?”
张老师摆摆手,让旁人别搭腔。
他站起身,耐着性子解释。
“温同志,做菜得拿真刀真火。这要是热油溅着了,或者菜刀切手了,算谁的责任?”
“他连灶台够不够得着都是个问题。””
“听劝,回去等两年再来,或者去前头报个唱歌画画的班。”
温文宁没急着争辩。
她低下头,看向五宝。
五宝小下巴一抬,上前迈了一步。
“老师,我够不着灶台我可以踩板凳,我不切手,我都做过好几回水煮鱼和酱肘子了。”
张老师听笑了。
“吹牛不打草稿,你要是能做水煮鱼,我今天这办公桌生啃了。”
五宝急了。
他把身上挎着的小包拿下来,往办公桌上一拍。
拉链一拉。
里头赫然是一把专门打制的缩小版菜刀,还带着个木头刀鞘。
外加一个铁皮打的调料盒,里面装着盐,花椒粉,辣椒面。
张老师看着这一套行头,愣了一下。
“哟,家伙事倒挺齐全,过家家用的吧?”
五宝不乐意了,小胖手一伸,指着教室后头的简易操作台。
那边摆着几台教学用的煤油炉,案板上还有准备做示范的里脊肉和蔬菜。
“老师,您不信是吧?我现在就给您做个糖醋里脊!”
五宝转头看向温文宁:“妈,能借个场地不?”
温文宁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可以让他试一把。”
“要是在操作过程中出了一点安全问题,我这个做家长的全权负责,绝对不找少年宫一句麻烦。”
张老师看着温文宁这从容不迫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摩拳擦掌的小胖墩。
行。
张老师把袖套往上捋了捋。
“我就让你试这一回。”
“丑话说前头,这肉我刚买的,你要是给我霍霍不能吃了,照价赔偿。”
“赔十块钱都行!”五宝应得干脆。
他颠颠地跑过去,自顾自从角落搬了个结实的小木方凳,放在操作台前。
踩上去,高度正好。
张老师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胸,摆明了等着看笑话。
外头几个过路的家长也凑在门口往里瞅。
五宝根本没理会别人的目光。
他把自己的小菜刀抽出来。
拿过案板上带血水的里脊肉,放到自来水管底下冲净。
用抹布擦干水分,按在案板上。
刀口向下。
左手五指微蜷,压住肉块,右手提刀。
笃笃笃。
菜刀切在木案板上,发出清脆匀称的声响。
张老师抱在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他盯着五宝的切菜手法。
这根本不是五岁孩子乱切。
刀身紧贴着左手关节,每一刀下去,肉片的厚薄几乎完全一致。
不过半分钟。
一整块里脊肉全变成了均匀的粗条。
没停顿。
五宝拿过旁边的海碗。
肉条扔进去,打个鸡蛋清,抓了一把干淀粉,淋了一勺清水。
小胖手在碗里飞快地抓拌。
每一根肉条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白色的粉浆,黏稠度正好,一点不拖泥带水。
门口看热闹的家长没人出声了。
张老师往前凑了一步,脖子伸得老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裹糊的手法,没个几年灶台功夫根本练不出这手感。
五宝拿抹布擦了手,转身去拧煤油炉的开关。
火苗窜上来。
放上小铁锅,倒进半斤豆油。
等了片刻。
他没拿筷子试油温,而是随手揪了一小片葱白扔进去。
滋啦。
葱白周围冒出一圈细密的泡泡,打着转浮上来。
“六成热,火候正好。”
五宝嘟囔了一句。
左手端碗,右手抓着挂好糊的肉条,沿着锅边一条条往里滑。
动作奇快,手离油面就两寸高,硬是一滴油没溅出来。
肉条下锅,先不动。
等表面微黄定型,他才拿笊篱进去拨弄。
捞出,控油。
把炉子火调大。
油面开始冒出隐隐的青烟。
“复炸得火大,外皮才酥。”
五宝自言自语。
一笊篱肉条重新下锅。
这一次锅里爆发出剧烈的滋啦声,肉条表面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漂亮的金黄。
十秒钟。
迅速捞出。
铁锅里的底油倒出,只留薄薄一层。
白糖,米醋,料酒,一点盐,再加几滴酱油上色。
汤汁在锅里咕噜噜冒大泡,熬到起大鱼眼泡的程度。
一勺水淀粉勾芡。
汤汁立刻变浓稠,色泽红亮。
炸好的肉条倒回去。
五宝双手握着小铁锅的把手。
往怀里一拽,往上一送。
锅里的肉条跟着汤汁在半空中翻了个利落的跟头。
三颠两翻。
每一根肉条上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糖醋汁。
关火。
装盘。
酸甜焦香的气味直接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走廊里路过的小孩闻着味就开始咽口水,嚷嚷着要吃。
五宝拿抹布垫着盘子底,把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里脊端到办公桌上。
“老师,您尝尝火候对不对。”
张老师僵在原地。
他看着盘子里色泽诱人的肉条,油亮透红,根根分明。
他咽了口唾沫。
走到桌边,拿过一双没用过的筷子。
夹起一根,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开外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外皮酥脆到了极点。
里头的里脊肉却嫩得一汪水。
酸甜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白糖没熬过头,醋味不显酸涩。
张老师的腮帮子动着。
他只嚼了两下,动作就停住了,端着盘子的手都发木。
屋里没人说话。
全盯着他。
整整十秒钟。
张老师把筷子放下,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温文宁。
“温同志,这孩子以前跟哪位大厨练过?”
“没跟过外人,在家就喜欢站灶台旁边看,自己摸索着干。”温文宁语气平静。
张老师盯着五宝,像是看着个宝贝疙瘩。
“天才。这是天生的厨师。”
他伸手在办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教了二十年烹饪,带过几百个徒弟,头一次见五岁孩子有这种拿刀颠勺的手感和对火候的直觉!”
他直接抓起桌上的招生表,塞到温文宁手里。
“八岁的规矩去他的吧!”
“这孩子,我破格收了!”
“报名费我给你们减半,这徒弟我亲自带,别人谁也别跟我抢!”
五宝昂着下巴,扭头冲温文宁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温文宁忍住笑,掏出钢笔利索地填好表格。
中午。
阳光正好。
五宝背着他的黄挎包,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昂首挺胸地跨进竹叶巷七号的大门。
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嚷嚷。
“都出来听好消息!”
几个孩子从屋里探出脑袋。
五宝把刚拿到的少年宫学员证往石桌上一拍。
“看见没,带钢印的!”
“我,霍星野,今天起就是全京城最小的烹饪班学员!”
“老师说了,我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厨子!”
大宝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
“只是个学员,又不是大厨,瞎骄傲什么。”
五宝哼了一声。
“大哥你别酸,等我学成归来,我要包下国营饭店后厨!”
三宝本来正趴在矮凳上算账本,听见这话,铅笔往耳朵后头一夹,跑了过来。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盯着五宝上下打量。
“老五,你这手艺真被人认可了?”
“可不,老师吃我做的肉,连夸带抢的。”
三宝一拍大腿,直接挤到五宝旁边坐下。
一只胳膊搭在五宝肩膀上。
“可以啊兄弟,有前途。”
三宝压低了声音,一副谈大生意的架势。
“既然你有这技术,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以后开饭店,也别去给国营饭店打工了。”
“我出钱,当大股东。你出技术,当主厨。”
三宝掰着手指头算账。
“买菜进货,算账拉客我全包了,你只管在后厨颠勺。”
“挣的钱,咱们兄弟五五分账,怎么样?”
五宝嫌弃地把他的胳膊推开。
“你想得美!凭什么我累死累活在灶台前面挨烟熏,你坐柜台数钱拿一半?”
“你不懂,这叫资本运作。”三宝理直气壮,“没我出本钱,你拿手指头做菜啊?”
“我就算去找咱妈要本钱,也不让你抽五成!最多给你两成!”
“不行,至少四成!少一分我都不干!”
两个孩子围着石桌开始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
温文宁把学员证收起来,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这俩活宝,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