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知夏堂诊室。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味。
沈正远正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两张心电图报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剧。
“不错,真不错。”
他放下放大镜,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浓茶。
“长风这恢复速度,书上都不敢这么写。”
老人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看向正在给顾长风做检查的温文宁。
“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三次针,第二阶段的毒就能清扫干净,比咱们预计的还快了一周。”
温文宁没接话。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搭在顾长风左侧颈动脉的位置,闭着眼,眉头却锁着。
指尖下的搏动,比三天前更有力。
但这股力道里,混着极不协调的杂音。
像顺畅的水流底下,有一颗小石子在跟着滚动,时不时磕碰一下血管壁。
“怎么了?”
顾长风察觉到女儿的沉默,睁开眼问。
他半躺在诊床上,脸色在持续的调养下已经有了血色。
“没什么。”
温文宁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怪异的震颤感。
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将金属头贴在顾长风的颈侧。
这股杂音,通过听诊器被放大了好几倍。
非常轻微,但确确实实存在。
“丫头,你脸色不对。”
顾长风是什么人,二十年的潜伏生涯让他对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都极其敏感。
温文宁的表情只是僵了半秒,就被他捕捉到了。
“外公,您帮我盯着爸,我进去拿个东西。”
温文宁摘下听诊器,没多做解释,转身就进了里间的小储物室,顺手带上了门。
一进门,她立刻反锁,意念沉入空间。
她甚至没空跑去高阶医疗器械室,直接在原地调出了随身扫描权限。
一道无形的射线扫过,诊室里顾长风的身体数据以三维立体图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
代表第三种毒素的红点,不再是静止的。
它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边缘正飞快地向外扩散,活性指标比三天前暴涨了三倍。
更要命的是它的位置。
它已经脱离了最初盘踞的颈椎深层筋膜,顺着血管壁的外沿,像一条贪婪的虫子,向下爬行了近两毫米。
它的目标,直指心脏。
温文宁调出分析仪,快速计算。
以目前的速度,它抵达心包外膜的时间,从原先预估的三十九天,缩短到了……十天。
金叶银兰的果实成熟还需要十一天。
时间,来不及了。
温文宁退出空间,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她靠在门后,平复着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她打开门,重新走回诊室。
沈正远正和顾长风说着什么,看到她出来,关切地问:“文宁,怎么了?拿个东西这么久。”
温文宁走到诊床边,没看自己外公,目光直直地落在顾长风脸上。
“爸,外公,计划要改。”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沈正远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改计划?出什么事了?”
“第三种毒素,活了。”
温文宁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铺垫。
“而且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它在往下走,往心脏的方向。”
沈正远霍然站起,手里的茶缸子一晃,热水洒出来烫了手都毫无知觉。
“你说什么?!”
“按照它现在的移动速度,我们最多还有十天时间。”
温文宁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心脏和颈动脉的示意图。
她用笔尖在颈部画了一个点,又在心脏上方画了一个叉。
“十天之内,它就会从这里,到这里。”
“一旦它接触到心包外膜,开始侵蚀心肌,神仙也救不回来。”
诊室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正远盯着示意图,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行医一辈子,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病变,这是死神在冲刺。
“所以。”温文宁扔下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从今天开始,停止第二阶段的所有治疗。”
她转向顾长风。
“爸,从现在起,你必须绝对卧床,不能有任何体力活动,包括下地上厕所。”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温文宁又转向沈正远。
“外公,原来给爸喝的特制药水,从今天起,剂量加倍。早晚各一次。”
“加倍?”
沈正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反驳。
“文宁,这药性有多霸道你不是不知道!强行加倍,他的心脉根本承受不住,这是在催命!”
“不加倍才是催命。”
温文宁迎上外公的目光,态度没有丝毫退让。
“第三种毒素被激活,说明它感受到了威胁。我必须用更强的药力去强化心脉的防御,给心脏包上一层盔甲,延缓它被侵蚀的速度。”
“这是在赌!”
“我赌得起。”
“外公,现在的情况,常规的法子已经没用了。您要么信我,要么……我们就只能看着这十天过去。”
沈正远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自己这个外孙女,她明明还那么年轻,可流露出的决绝和担当,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主刀医生都要沉稳。
他身子一垮,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手抖得几次都没把烟丝填进去。
最后,他把烟袋重重往桌上一磕。
“听你的。”
老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都听你的。”
诊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温文宁走到顾长风面前,替他把被子拉好,盖住胸口。
“爸,听见了吗?”
顾长风一直没出声,他只是在听,在看。
看着自己的女儿如何在绝境中重新部署战局。
他伸出手,握住温文宁正在掖被角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
“丫头。”
他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不是最后的那个东西,动了?”
温文宁的动作停住,她抬起眼,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安慰。
“动了。”
她平静地回答。
“但我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