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里,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取代了前两日的血腥与药臭。
排毒后的第三天。
温文宁拿着听诊器,神情专注地在顾长风胸前移动。
心跳沉稳有力,节律规整。
她取下听诊器,又拿起血压计给他测了一遍,读数堪称完美。
沈正远站在一旁,拿着小本子刷刷记录,时不时推一下老花镜,嘴里啧啧称奇。
“体温、神经反射,所有指标都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健康!”沈正远放下笔,看着精神矍铄的女婿,感觉像在做梦。
这才三天。
三天前,这人还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
现在,他坐在诊床上,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哪是治病,分明是神仙下凡给换了个人!
“爸,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伤口。”温文宁说。
顾长风点点头,利索地解开扣子。
他胸口和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暴露在空气里,最显眼的,还是左胸靠近心脏位置的那道伤疤。
这是一道狰狞的、呈蜈蚣状盘踞的疤痕,二十多年了,颜色暗沉,摸上去是凹凸不平的硬肉。
温文宁正要伸手检查,旁边的沈正远却“咦”了一声,猛地凑了上来。
“等等!”
老头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贴到顾长风的胸口上。
“文宁,你快看!这疤!”
温文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她目光猛地一震。
这道疤痕,变了。
原本狰狞凸起的疤痕组织,竟然平坦了许多,最骇人的是颜色,深褐色的色素沉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边缘已经开始泛出和周围皮肤一样的健康肉色。
像是有人拿着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正在抹去这段狰狞的历史。
“这……这怎么可能!”沈正远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
触感柔软,有弹性。
完全不是二十年老伤疤该有的僵硬和粗糙。
“金叶银兰……”温文宁低声说出四个字。
她知道果实有细胞再生的功效,但没想到效果会霸道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修复,这是重塑。
是把被破坏的组织结构,从根源上进行改写和还原。
沈正远呆呆地看着这道正在“消失”的伤疤,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一名顶尖的生物化学专家,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科学认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研究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长风本人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变化,脸上没有喜悦,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诊疗室角落的半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盯在自己胸口的这道疤上。
这道疤,跟了他二十年。
是他卧底生涯的第一枚“勋章”。
开枪的人,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战友,也是他任务中第一个需要铲除的目标。
这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也让他彻底抛弃了“顾长风”这个身份,戴上了另一张面具。
二十年来,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搏杀,每一次午夜梦回,这道疤都在提醒他,他是谁,他背负着什么。
它是一个烙印,一个符号。
是埋在黑暗里,不见天日岁月的唯一见证。
现在,它正在消失。
就像一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去。
温文宁和沈正远没有出声打扰他。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
他站得笔直,宛如扎根在岩石上的青松,但温文宁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良久。
顾长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片新生的皮肤。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文宁身上。
他双眸明亮,宛如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格外清澈。
“文宁。”
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
“爸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温文宁心里一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顾长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少有的执着。
“我想好了。”
他走到女儿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得无比清晰。
“我想回军事医学科学院,跟你外公一起搞研究。”
这句话一出,沈正远愣住了。
他以为顾长风身体好了,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回归部队,回到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战场。
搞研究?
这跟他想象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温文宁却没有太大的意外,她只是问:“为什么?”
“我这第二次活,不能白活。”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胸口,“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身本事是国家给的,回到一线,固然能继续战斗,但‘火种’计划的后遗症太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这次是我运气好,有你在,那下次呢?还有没有下一个‘火种’?”
“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谁去救?”
“与其去堵一个决堤的口子,不如想办法,让河堤永远不会再垮。”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在敌人内部潜伏了二十年,接触过太多他们正在研发,甚至已经投入使用的东西。”
“生物毒素,神经药剂,基因武器……这些东西的危害,比任何子弹炮弹都可怕。”
“我这条命,这张脸,已经不适合再回到过去了,但我的脑子,我的经历,还能在另一条战线上,为国家筑起一道新的防线。”
他看着温文宁,眼神里满是父亲的骄傲和欣慰。
“你给了我新生的机会,爸不能浪费了。”
“我想把我这二十年的所见所闻,变成能保护我们自己人的盾牌,我想让我们的战士,永远不会再经历我经历过的这一切。”
诊疗室里,一片安静。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沈正远看着眼前的女婿,眼眶慢慢红了。
他明白了。
顾长风不是在退缩,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发起更猛烈的冲锋。
温文宁笑了。
她的笑容,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
她伸出手,握住父亲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
“爸,我支持你。”